匕首的寒光抵在咽喉,谢昭棠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。
那是一种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,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性命,而是一枚掷入深潭的石子,只为听那一声惊破死寂的回响。
完颜宗峻脸上的玩味与笑意,在那一瞬间凝滞了。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,紧紧盯着殿下那个看似脆弱、实则刚烈的身影。
殿中死寂,连琉璃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
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,朝服的下摆在灯下拖出浓重的阴影。
琥珀色的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是震怒,是惊愕,还有一种被当众挑衅后近乎暴戾的杀意。
“十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这是在威胁本宫?”
“不敢。”谢昭棠的嗓音嘶哑,握着匕首的手稳得出奇,“我不会杀他的。”
他踱步走下台阶,靴底敲击白玉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一步,一步,停在谢昭棠面前三尺处。
“把匕首放下。”太子盯着他,语气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本宫可以当刚才的事没有发生。”
谢昭棠没有动。
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。
那双眼睛直直迎向太子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仿佛抵在咽喉上的不是利刃,只是一根枯枝。
“殿下若不放凌冽,”他缓缓道,“那便只能带着我的尸体,去和南梁谈条件了。”
容隐垂在身侧的手,悄然握紧了剑柄。
唯独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谢昭棠身上,而是飞快扫过殿中每一处角落,他在计算,计算如果动手有几成把握,从殿门到谢昭棠所在位置需要几步,计算殿外禁军的布防可能出现的空隙。
良久,太子忽然抚掌轻笑,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。
“很好,十殿下在北胤七年,本宫竟不知你有这般胆魄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那紧握着匕首、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手,最终落在谢昭棠苍白的脸上。
“本宫欣赏有骨气的人。尤其是…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骨气。”
“凌冽,本宫可以不杀。”太子转身,看向席间的谢昭榆,也看向所有南梁使臣,“十殿下既然如此看重这叛将的性命,本宫便给他一条‘生路’。”
他抬手,轻轻按下谢昭棠持匕的手腕。
匕首“当啷”落地。
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,最终落在凌冽身上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他既是凌家之后,想必弓马娴熟?七日后,皇家秋狩于西山围场举行。本宫给他一个机会,若他能从猎场中活着走出来——无论以何种方式,本宫便放他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优雅的弧度:
“不过刀剑无眼,猛兽出没,生死各安天命。七殿下,这很公平,不是吗?”
这哪里是生路,分明是另一条通往死亡的荆棘途。
谢昭棠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怒火与悲凉交织,“凌冽是南梁子民,是曾为南梁流过血的将领。纵有千般过错,也该由南梁律法审判,而非在这里成为被人戏耍的猎物。”
他挥了挥手,语气不容置疑:“来人,送十殿下和这位‘南梁叛将’下去,好生看押。七日后秋狩,本宫要看到一场精彩的表演。”
獬豸卫应声上前,动作粗暴地将谢昭棠反剪双臂;另两人则将依旧沉默的凌冽拖起。铁链碰撞声刺耳,两人被押解着,转身走向殿外深沉的夜色。
谢昭棠在被带离前,最后回头看了谢昭榆一眼。那一眼极其短暂,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,有不甘,亦有未尽之言。
谢昭榆面上依旧维持着南梁皇子的镇定,迎上弟弟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殿门轰然关闭,隔绝了那两道凄惶的背影,也仿佛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关在了门外。
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再起,舞姬重新开始旋转,只是那乐声听在耳中,只剩一片空洞的喧嚣。
宴会“圆满”继续,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,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助兴的插曲。
东宫夜宴散场,气氛凝滞。
南梁使团众人面色沉郁,在沉默中被“护送”回驿馆。谢昭榆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只在登车前,回望了一眼东宫深处那灯火最盛之处,眸光沉静如古井。
“殿下,太子此举,是要将十殿下和凌将军都逼入绝境,更是对我南梁的公开羞辱!”卢擎苍难掩激愤,“凌将军伤重,太子分明是要他死,还要在他死前尽情折辱!”
谢昭榆坐在灯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半晌才道:“太子意在立威,也在试探。秋狩是阳谋,我们若强行救人,正中其下怀。但……也未必没有机会。围场广大,人多眼杂,变数也多。”
“您是说,将计就计?”卢擎苍若有所思。
“需从长计议,”谢昭榆垂眸,“而且北胤内部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谢昭榆进入房间后屏退左右,只留容隐一人。他卸下冠服,坐在灯下,久久不语。
烛火跳跃,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“殿下,”容隐低声开口,“十殿下他……”
“他不会死。”谢昭榆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很肯定,“太子留着他还有用。至少在和谈结束前,他不会让昭棠死。”
“那凌冽将军……”
谢昭榆闭上眼。
凌冽。
那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很多年。从凌家覆灭,从凌冽失踪,从他暗中查访却始终杳无音信……他一直以为,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可现在,他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