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江如带,横贯南北。
北岸码头上,玄黑旌旗猎猎作响。五千北胤边军甲胄森严,枪戟如林,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江风卷起潮湿的腥气,混着远处船队渐近时沉闷的号角声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谢昭榆立在船头,他身后,南梁使团众人肃然而立,人人面色凝重。容隐垂手侍立在他左后方半步,腰间那柄旧剑在风中纹丝不动,唯有眼神锐利如鹰,将每一张面孔都刻入脑海。
船缓缓靠岸,搭板落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,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刺耳。
“南梁使臣到!”
岸上军阵应声而动,齐刷刷侧身让出一条通路。
通路尽头,一人着紫金蟠龙朝服,面如冠玉,眉目含笑,正是北胤太子完颜宗峻。
他身后,文武百官分列。再往后,是黑压压的仪仗与亲卫。阵仗极大。大到几乎逾越了迎接使臣的礼制。
谢昭榆神色未变,整了整衣袖,率先踏上北岸的土地。他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从容,衣摆拂过青石地面。
“七殿下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太子迎上几步,笑容温润,仿佛真心关切,“这一路舟车劳顿,本宫已在东宫备下薄宴,为殿下接风洗尘。”
“太子殿下盛情,昭榆愧不敢当。”谢昭榆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地与太子对视,“只是此番北上,是为两国和谈大事。不知陛下何时召见?”
“父皇龙体欠安,今日不便见客。”太子笑容不变,“使团诸位先至驿馆歇息。”
话虽客气,却是不容置疑的软钉子。
谢昭榆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,面上却仍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如此,有劳太子殿下费心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太子眼中含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谢昭榆迎着他的注视,眸色清亮坦然。
片刻,太子率先移开视线,侧身引路:“殿下,请。”
东宫夜宴,华灯如昼。
白玉为阶,金箔贴梁,殿中三十六盏琉璃宫灯将夜色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,身着彩衣的舞姬在大殿中央翩跹起舞,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。
宴设三列。
主位自然是太子完颜宗峻。左下首首位是谢昭榆,其后依次是沈书砚、卢擎苍等南梁使团要员。
右下首则以完颜铮为首,往后是北胤各部重臣。
容隐以侍从身份立于谢昭榆身后三步处,低眉垂目,姿态恭谨。他换了身浅灰束袖常服,从踏入东宫起,他的目光便如最精准的尺,将每一处出口、每一扇屏风、每一道帘幕后的暗影都丈量得清清楚楚。
酒过三巡,歌舞渐歇。
太子执金杯起身,殿内霎时静了。
“今日之宴,一为接风,二为共商南北和睦之大计。”他声音朗朗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后落在谢昭榆脸上,“七殿下既代表南梁而来,想必已有周全考量。不知对于此番和谈,南梁有何诚意?”
话问得直白,也问得刁钻。
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谢昭榆。
谢昭榆放下手中玉箸,缓缓起身,衣袖拂过案几,带起一阵清雅的松香。
他抬眼,眸中映着琉璃灯璀璨的光。
“太子殿下问诚意,昭榆便直言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殿中残余的乐声,“南梁愿与北胤永结盟好,开放五处边市,岁币增至一百五十万两,丝绸、茶叶、瓷器年贡翻倍。此外,” 他顿了顿,“请北胤归还七年前送往贵国为质的南梁十皇子。”
话音落,满殿死寂。
太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,琥珀色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鸷,转瞬即逝。
“十殿下啊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似在回忆,“本宫记得,他在北胤这些年,衣食无忧,起居安好。七殿下何以如此急切,定要接他回去?”
“血脉至亲,分离七载,如何不挂念?”谢昭榆迎着他的目光,寸步不让,“况且,十弟为质之期,按当年盟约,本该于三年前届满。北胤迟迟不遣返,已是违约在先。”
“违约?”太子轻笑一声,放下金杯,缓缓踱步至殿中,“七殿下此言差矣。当年盟约写得明白:南梁岁贡不绝,十殿下便可在北胤安享富贵。可这三年来,南梁岁贡屡有拖欠,盐铁走私屡禁不止,甚至暗中支援草原残部,扰乱北境……”
他停在谢昭榆面前三尺处,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足够让满殿听见: “北胤留十殿下多住几年,以保盟约稳固,有何不可?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沈书砚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,骨节泛白。卢擎苍按剑的手背青筋微突。
谢昭榆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锐利。 “太子殿下的意思,昭榆明白了。”
他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平和,“既然北胤认为十弟尚有‘留用’之需,昭榆也不强求。只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