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目光扫过满殿,最后落回太子脸上: “昭榆此番北上,除和谈外,还奉父皇密旨:若十弟不能随我南归,则废止所有盟约,岁贡止于今年。若北胤执意扣留天家血脉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: “那便战场上见分晓。”
北胤众臣哗然,有人拍案而起:“狂妄!南梁军力衰败,岂敢如此嚣张!”
“太子殿下,此等挑衅,绝不能忍!”
喧嚣声中,太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盯着谢昭榆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,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模样,甚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七殿下好气魄。只是,战场刀剑无眼,若真打起来,生灵涂炭,岂是你我愿见?不如……我们换个方式?”
谢昭榆挑眉:“愿闻其详。”
太子转身,缓步走回主位,落座时拂了拂衣袖,姿态优雅从容。
他执起金杯,抿了一口酒,才悠悠开口: “十殿下在北胤十年,吃穿用度皆按皇子规制,北胤待他不薄。如今七殿下要接他回去,可以。但需证明,南梁确有诚意与北胤修好。”
“如何证明?”
太子放下酒杯,击掌三声。掌声清亮,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。
殿门轰然洞开,八名獬豸卫押着两人步入殿中。
左边那人,一袭素白长衫,面色苍白如纸,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正是谢昭棠。他腿脚似乎不便,行走时微微踉跄,却硬是挺直了脊梁,目光与谢昭榆相接的刹那,眼底泛起难以抑制的波澜。
右边那人,玄铁镣铐加身,囚衣破烂,他低垂着头,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唯有紧抿的唇角和紧绷的下颌线,透出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。
南梁使团众人皆惊,没想到还能见到那个凌家的少年将军,更没想到他如今竟变成了这样,沈书砚脸色煞白,卢擎苍瞳孔骤缩,按在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太子起身,走到谢昭棠与凌冽之间,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。
“这位,七殿下认得,是十殿下。”他指向谢昭棠,又转向凌冽,“这位,想必七殿下也不陌生——凌家遗孤,凌冽。当年凌家军私通草原、意图叛国,他本该随父兄伏诛,却侥幸逃脱,隐姓埋名十年。如今……落在本宫手中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谢昭榆,琥珀色的眼中泛起奇异的光: “七殿下不是要接十殿下回去吗?可以。只要十殿下亲手杀了这个南梁叛将,证明南梁与凌家余孽、与草原残部绝无瓜葛,本宫即刻放人。”
话音落,满殿死寂。
只有琉璃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谢昭棠浑身剧震,猛地抬眼看向太子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与屈辱。
凌冽依旧垂着头,唯有镣铐下的手,几不可察地攥紧了。
“如何?”太子微笑,“十殿下,杀了他,你就自由了。”
他话音轻柔,却字字如刀,剐在每个人心上。
谢昭榆死死盯着殿中那两人,他猜测如果谢昭棠当真动手,太子也不一定就真会放他走;可若谢昭棠不动手,太子便有借口继续扣人,甚至可借此发难,指责南梁“包庇叛党”。
进退皆绝路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昭棠身上,他素白的衣衫在琉璃灯下近乎透明,他低着头,唯有剧烈颤抖的肩膀,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终于,谢昭棠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脸上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,像深冬结冰的湖面,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
他看向太子,声音嘶哑,却清晰无比: “匕首。”
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,挥手。一名獬豸卫上前,将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匕放在谢昭棠手中。
匕首很轻,很精致,刀鞘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可当谢昭棠拔出匕首时,那寒光凛冽的刃,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。
他握着匕首,一步一步,走向凌冽。
谢昭棠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,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。
凌冽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看着谢昭棠走近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。
四目相对。
谢昭棠在凌冽面前三尺处站定。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琉璃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出额角细密的冷汗,和眼中剧烈翻涌的挣扎。
殿中无人出声。
连太子都屏住了呼吸,紧紧盯着这一幕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昭棠忽然动了。
他手腕一翻,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——却不是刺向凌冽。
那锋利的刃尖在空中陡然转向,稳稳抵住了他自己的咽喉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 谢昭棠抬起头,看向主位上脸色骤变的太子,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 “用我的命,换他的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