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色尚未透亮,谢昭棠便被带离了那间暖阁。
两名獬豸卫一左一右押着他,穿过曲折的回廊,最后停在一处殿宇前。
那殿宇比昨日待过的暖阁更为轩敞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檐下悬着一方匾额,上书“聆音阁”三字。
门内传来隐约的琴声,清越悠扬,是南梁的曲调。
谢昭棠脚步微顿。
那曲子他记得,他还未离开南梁时,曾在宫宴上听人弹过。
彼时他坐在母妃身侧,望着殿中舞姬翩然旋转,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在那样的太平盛世中缓缓度过。
如今他站在敌国的宫殿里,听同一支曲子。
“十殿下,请。”
獬豸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谢昭棠敛去眼底的情绪,迈步跨过门槛。
殿内陈设比暖阁更为华贵。
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一架名贵的琴,琴身乌黑发亮,隐隐可见金徽玉轸。
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,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中。
北胤太子完颜宗峻正坐在琴案旁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
见谢昭棠进来,他抬起眼,脸上浮起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。
“十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?”
谢昭棠站在殿中,没有行礼,也没有答话。
太子也不恼,只是抬手挥退了那两名獬豸卫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本宫听闻,”太子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,
“十殿下在南梁时,琴艺极佳,今日天气晴好,正适合抚琴一曲。殿下可愿赏光?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真是请一位宾客来品茗听琴。
谢昭棠垂着眼,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会弹琴。”
太子的手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谢昭棠脸上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不会?”
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温和,却隐隐透出几分玩味,
“本宫的消息若是没错,十殿下六岁学琴,十岁便能弹《广陵散》,连南梁宫廷的琴待诏都赞不绝口。怎么到了北胤,反倒不会了?”
谢昭棠抬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不会。”
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依旧温文尔雅,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有趣。”他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谢昭棠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十殿下的意思是不是,你会弹,但是不愿弹给本宫听?”
谢昭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太子看着他,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。良久,他轻声说:
“十殿下好骨气。”
他转身走回案后,重新坐下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慢慢饮了一口。
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。
谢昭棠站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知道自己触怒了这个人,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,可他早已无所畏惧了。
太子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。
“本宫确实不能动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
“你是南梁皇子,若你在东宫出了什么差池,南梁那边不好交代,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但有些人,本宫动得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击了两下掌。
殿门被推开。
两名獬豸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那人被反剪着双手,踉踉跄跄地走到殿中央,被强行按跪在地上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。
穿着破旧的囚服,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的头发很长,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从露出的那一点轮廓仍能看出,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他的手腕上缠着陈旧的锁链磨出的伤疤,一层叠着一层,像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他被按跪在地上,没有挣扎,没有出声,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。
谢昭棠的指尖微微颤抖,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也猜不到太子想干什么。
太子站起身,走到那人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凌冽。”他唤了一声,语气温和得像在唤一只猫,“抬起头来。”
凌冽没有动。
太子也不恼,只是蹲下身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那张脸暴露在日光下时,谢昭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或者说,本该很年轻的脸。
眉眼间依稀可见清秀的轮廓,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。
是空的。
像一口枯井,像一间荒废已久的旧屋。
太子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
“他是凌冽,凌云的弟弟,凌家最后的血脉。本宫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弄来。你知道天演阁那个老狐狸为了换他,要走了本宫多少东西?”
谢昭棠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凌冽身上,落在那张空洞的脸上,落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。
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他走回谢昭棠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