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宫不会动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但他,本宫动得。”
他转身,对着那两名獬豸卫挥了挥手。
“让他跪着。”他说,“跪到十殿下愿意弹琴为止。”
那两名獬豸卫对视一眼,松开了凌冽的手。
凌冽依旧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仿佛没有听见任何声音。
谢昭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,看着那张空洞的脸,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。
他的手在袖中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太子坐回案后,重新端起那盏茶,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人。
“十殿下不必着急。”他语气悠闲,“本宫有的是时间。你也有的是时间。我们慢慢来。”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,在日光中勾勒出扭曲的轨迹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半个时辰。
凌冽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的膝盖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瘦削的肩膀微微塌着,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。
谢昭棠站在那儿,也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,落在那张空洞的脸上,落在那些旧伤疤上。
太子喝着茶,翻着一卷书,偶尔抬眼看看两人,脸上始终带着那副温润的笑意。
终于,他放下书卷,站起身,走到凌冽面前。
一脚踹在凌冽肩上。
那一脚没有用什么力,凌冽的身体就像一片枯叶般被踹翻在地,额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蜷缩在那里,没有出声,甚至没有试图爬起来。
“殿下!”
谢昭棠的声音骤然响起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
太子回头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怎么?十殿下终于肯开口了?”
谢昭棠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太子看着他,笑了笑,走回凌冽身边,蹲下身,拽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“本宫可以继续,踹断他几根肋骨,踩断他的手指,或者让人拿鞭子来,一鞭一鞭地抽,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转向谢昭棠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意。
“当然,只要十殿下愿意坐下来,弹一曲。随便什么曲子都行。弹完,本宫就让人带他下去,好好养着,不再动他。”
谢昭棠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那人的肩膀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。
他蜷缩在那里,像一只受伤的兽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伤害。
他的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没有求生的欲望。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看不见底的黑暗。
可刚才,谢昭棠看见那张空洞的脸上,忽然有了微小的变化。
在他喊出那一声“殿下”的时候,那双空洞的眼睛动了动。
很轻微,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谢昭棠看见了。
那是凌冽第一次对周围发生的事有了反应。
谢昭棠闭了闭眼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在南梁的时候。
母妃常常在月下抚琴,他坐在旁边听着,听她弹《高山流水》,听她弹《广陵散》,听她弹那些他至今也叫不出名字的曲子。
他睁开眼,看向太子。
太子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温和,眼底却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他在等,等谢昭棠低头,像所有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一样最终屈服于他,而他总能得偿所愿。
谢昭棠收回目光,落在琴案上。
那琴依然静静地躺在那儿,乌黑的琴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迈步走向琴案。
太子的眼睛亮了。
谢昭棠在琴案前坐下,伸出手,指尖触上琴弦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像是一道电流,瞬间传遍全身。
他已经七年没有碰过琴了。
七年,足够一个人忘记很多东西。
可他的手指还记得,记得如何按弦、拨挑,记得每一根弦的位置,记得每一个音的声调。
他闭上眼。
手指落下。
第一个音响起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一支很简单的曲子,简单到只有一段旋律反复重复,像是一个孩子在牙牙学语,又像是一个母亲在长夜里低声哼唱。
太子皱起眉。
这是什么曲子?他从没听过。
而且谢昭棠的弹奏毫无技巧可言,完全不像是他应有的水平。
谢昭棠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只是闭着眼,一遍又一遍地弹着那段旋律。
他的身体在颤抖,可他弹出的琴音很稳,稳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事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时,殿内一片死寂。
谢昭棠睁开眼,站起身,看向太子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底却是一片沉静。
“弹完了。”他说,“殿下可以放过他了吗?”
太子看着他,又看看地上的凌冽,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终于有了裂痕。
他挥了挥手。
那两名獬豸卫上前,架起凌冽往外拖。
凌冽没有挣扎,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谢昭棠,望着那张陌生的脸,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