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看向完颜铮，那眼神深邃如渊：“玄影司这次，会派多少人？”

“是。”完颜铮坦然道，“臣已命手下领五百影刃暗中布防，确保猎场安全。”

“五百影刃……”皇帝重复这个数字，“完颜铮，你是要帮太子，还是在防太子？”

这话问得诛心。

完颜铮面不改色，单膝跪地：“臣只效忠陛下，秋狩之日若意外生变，影刃当护陛下安危，护北胤国体。”
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，终于缓缓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东宫，暖阁。

完颜宗峻听完内侍颤声禀报的圣旨内容，脸上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
“只准三百獬豸卫入内？”他重复这句话，声音很轻，轻得让人心底发毛，“父皇……真是这么说的？”

“是、是……”内侍跪在地上，头几乎贴到地面，“陛下还说，各府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二十人。圣旨已传至各王府、大臣府邸。”

太子沉默。

他独自坐在案前，盯着案上那盏鎏金宫灯看了很久。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
“知道了。”最终，他只说了这三个字，便挥手让内侍退下。

窗外秋菊开得正艳，金黄绛紫，在秋阳下灼灼生辉。可他看着那些花，却只觉得刺眼。

父皇这是……在敲打他。

完颜宗峻脸上所有伪装的温润彻底碎裂。他反手抓起案上一只青玉笔洗，狠狠掼在地上！

“砰——！”

玉器粉碎，碎片四溅。侍立两侧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，瑟瑟发抖，无人敢出声。

太子胸口剧烈起伏，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意。他想起垂拱殿上谢昭榆那双清亮坦然的眼，想起父皇最后那句冰冷的“明白吗”

他一把掀翻了整张紫檀案几。文书、笔砚、茶具散落一地，墨汁泼洒。

他喘着粗气，在满地狼藉中站了许久，忽然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光。

“凌冽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嘶哑。

一名獬豸卫统领躬身：“回殿下，仍押在地牢。”

“带过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不多时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。两名獬豸卫架着凌冽步入书房，将他重重按跪在碎玉与墨渍之间。

凌冽依旧穿着昨日的囚衣，他低垂着头，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，唯有紧抿的唇角与绷直的下颌线，透着一股倔强。

太子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强迫他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凌冽的眼中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情绪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空洞的平静。

但那平静比任何反抗都更刺痛太子的神经。

“你以为”太子轻声问，指尖用力，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，“你能活着回南梁？”

凌冽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
那目光静得像一面镜子，照出太子此刻所有的暴怒、不甘与失控。

他转身，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一只漆黑的小匣。匣身非木非金，触手冰凉，表面刻满诡异的暗红色纹路，像干涸的血。
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太子打开匣盖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指甲大小的虫蛹，通体赤红，微微蠕动。

“梦蛊。”太子用银镊夹起虫蛹，在烛光下细细端详，“产自南诏瘴疠之地，幼虫入体后，会顺着血脉游走，最终寄居心脉。平日无碍，但若蛊虫苏醒，宿主便会经历‘万箭穿心’之痛，像有无数根针从心脏里往外扎。”

他俯身，将虫蛹递到凌冽眼前，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：“这还不是最有趣的。梦蛊最妙之处，在于它会扰乱侵蚀人的神智，第一次第二次发作，忘掉一些事；三次四次，性情骤变……最后，你会变成一个记忆全失的疯子。”

凌冽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
太子满意地看着他眼中终于泛起的波澜：“按住他。”

两名獬豸卫应声上前，死死按住凌冽的肩膀。凌冽挣扎，但重伤未愈，气力不济，很快被牢牢制住。

太子亲自上前，捏开他的嘴，将那只赤红虫蛹丢了进去，又灌下一杯冷水。

虫蛹入喉的瞬间，凌冽浑身剧颤，脖颈青筋暴起，眼中血丝弥漫。他咬紧牙关，没有发出声音，但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，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
太子退后两步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，凌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，他死死瞪着太子，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，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剧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
最后的视线里，是太子含笑的脸，和暖阁顶上那盏晃眼的琉璃宫灯。

然后，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
凌冽身体一软，彻底晕死过去。

太子站在原地，看了他许久，才缓缓抬手：“抬下去，让医官看看，别让他死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獬豸卫将人拖走，只剩满地狼藉。

太子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窗。秋日的风灌进来，带着凉意，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与暴戾。

他望着窗外东宫重重殿宇，眼中情绪翻涌。

谢昭棠要走了，凌冽或许也要走了。

但梦蛊无解——至少，在南梁，无人能解。

谢昭榆，你不是想救人吗？

本宫让你救。

救一个迟早会疯、会变成废人的“活死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