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心中念头飞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罢了。本宫懒得与你们做口舌之争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来人,带十殿下。”
侧门开合的声音响起。半晌,内侍通传:“十殿下到——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门口。
谢昭榆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谢昭棠是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进来的。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衫,头发用玉簪整整齐齐束起,面容苍白消瘦,唯有一双眼睛,在踏入暖阁、看见谢昭榆的刹那,骤然亮起,如同星火。
他的左腿行走时仍有些微跛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见到谢昭榆的刹那,他眼中泛起难以抑制的波澜,嘴唇动了动,却未出声。
他的目光飞快掠过谢昭榆,随即,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,落在了谢昭榆身侧——那个身着礼部官服、垂首而立的身影上。
陈谦。
谢昭棠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七年光阴,隔着山河、隔着无数个绝望的日夜,那人长大了,官袍肃整,身姿挺拔,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跟在他身后、眉眼清秀略带稚气的少年伴读。
可那双眼睛……那双此刻正抬起来、与他对望的眼睛,里面的情绪翻涌如潮——震惊、狂喜、痛楚、还有深埋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——分明还是旧时模样。
陈谦也在看他。殿下瘦了,苍白了,眉宇间染上了挥不去的沉郁与倦色,那是七年囚徒生涯刻下的印痕。可那挺直的脊梁,那看过来的眼神深处未曾熄灭的光……是他。真的是他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太子完颜宗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,目光在谢昭棠与陈谦之间来回扫视,最终,似是不经意地,落在了容隐身上。
陈谦几乎要上前一步,却又硬生生忍住,只死死盯着那道身影,眼眶瞬间红了。就连身后几名南梁护卫,眼中也闪过激动与感慨。
唯有容隐。
他依旧低眉垂目,姿态恭谨地立在谢昭榆身后半步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。
谢昭棠进门时,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这不是训练有素能完全解释的,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、置身事外的控制力。
“十弟。”谢昭榆率先开口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上前两步,握住谢昭棠冰凉的手,力道很重,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谢昭棠喉结滚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的:“……七哥。”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,飞快瞥向陈谦。
陈谦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上前一步,依礼躬身,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:“礼部郎中陈谦,奉旨随七殿下迎十殿下归国。”
“陈……大人。”谢昭棠声音沙哑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问“你这些年好不好”,想问“你怎么来了”,想问太多太多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他不能给陈谦,给七哥,带来任何额外的风险。
太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目光在容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慢条斯理地走到案前,执起茶壶,亲自斟了三杯茶,“临别在即,本宫以茶代酒,敬十殿下一杯——愿殿下此去一路顺风,也愿南梁与北胤,永修盟好。”
他将茶杯递到谢昭棠面前。
谢昭棠看着那杯茶,沉默片刻,双手接过:“谢太子殿下。”
茶水温热,茶香袅袅。
谢昭棠仰头饮尽,将空杯放回案上,抬头直视太子:“昭棠承蒙太子殿下照顾。今日一别,山高水长,望太子殿下珍重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决绝。
太子笑容不变,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:“十殿下珍重。”
谢昭榆上前一步,扶住谢昭棠的手臂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兄弟二人转身,陈谦紧随其后。
马车候在门外,容隐掀开车帘。谢昭棠登车前,最后回望了一眼东宫巍峨的殿宇,眼中情绪复杂难言——是恨,是痛,是对七年囚禁终结的恍然,也是对前路未卜的茫然。
直到走出东宫,坐上马车,谢昭棠才仿佛卸下全身力气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七哥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嘶哑。
“我在。”谢昭榆握住他冰凉的手,“回家了。”
谢昭棠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,脸色依旧苍白。陈谦坐在他对面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,像要将那些缺失的时光,一寸一寸补回来。
“殿下,”陈谦再也忍不住,倾身握住他的手,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,冰凉得令人心悸,“臣无能,让殿下受苦了……”
谢昭棠反手握了握他的手,力道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,“这些年,你也……很辛苦吧?”
陈谦摇头,眼眶通红,却说不出话。二人心头都压了太多太重的东西,不知从何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