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凌冽在心里问。

“我想说，”那个声音顿了顿，“你恨吗？”

凌冽愣住了。

恨吗？

他恨奚尘，恨太子，恨那些害死凌家的人。

可那个声音说的不是这个。

“你恨凌云吗？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他让你先撤，他死了，你活着。你恨他吗？恨他丢下你？”

“闭嘴！”凌冽在心里喊。

“你恨江阔吗？他挡在你面前，让你走。你走了，他死了。你恨他吗？恨他用命换你活着，让你背着这份债活到现在？”

凌冽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因为痛，是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
“你恨你自己吗？”

那个声音忽然近在咫尺，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。

“恨自己活了下来？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？恨自己只能在这里等死？”

凌冽闭上眼睛。

泪水从眼角滑落，混着冷汗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“恨吧。”那个声音说，忽然变得温柔起来，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恨是对的。恨才能让你活下去。”

“恨他们，恨这个世界，恨所有伤害你的人。”

“然后把他们都杀了。”

凌冽猛地睁开眼。

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神变了。

不再是痛苦，不再是绝望，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不再是自己的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。

“可你太弱了。”那个声音——不，是他自己在说，“光恨有什么用？你得让他们知道，你有多恨。”

“让他们害怕。”

“让他们后悔。”

他抬起头，望着黑暗中的某处，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
然后，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，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
等再次睁开眼时，那双眼睛里又恢复了空洞和疲惫——是他自己。

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可他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，在轻轻地说：

“我等着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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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在铜灯盘中跳跃，将御案后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北胤皇帝完颜尧靠在椅背上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他已经鬓发霜白，久病未愈的身子骨撑了这些年，越发力不从心。

皇帝抬起头，看向阶下跪着的人。

完颜铮，北胤相国，也是玄影司统领，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臣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完颜铮起身，垂手而立，姿态恭谨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他知道皇帝深夜召见，必有要事。

完颜尧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

“那个凌冽，”皇帝顿了顿，“凌云的弟弟，如今在太子手里？”

“是。”

皇帝忽然问：“你说，他若是死了，如何？”

完颜铮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皇帝。那双病态的眼睛里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
“陛下想杀他？”完颜铮问。

“朕想让你安排人，在秋狩之前，把凌冽做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一了百了。省得太子和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，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
完颜铮知道皇帝在想什么。皇帝老了，不想再折腾。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江山交到太子手里。可太子太急了，急得让皇帝不安。

他缓缓开口：

“陛下圣明。臣斗胆，有几句话想请教陛下。”

皇帝挑眉：“说。”

“陛下想杀凌冽，是因为他成了太子和南梁使团争斗的由头。”完颜铮顿了顿，“可杀了他之后，能一了百了吗？”

皇帝没有说话。

“凌冽此人的价值，不在他的命，在他的身份。”完颜铮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陛下，南梁使团此来，是为和谈。凌冽在他们眼里，不是叛将，是忠烈之后。他是凌云的弟弟，是凌家最后的血脉，是南梁七皇子谢昭榆想要的人。杀了他，除了让南梁使团恨我们入骨，还能得到什么？”

皇帝看着他，目光深邃。

“那你说，该怎么处置？”

完颜铮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

“臣以为，最好的办法，是把凌冽给了南梁使团。”

“太子设秋狩之局，是想钓出凌家旧部、钓出那些对北胤心怀不满的人。可万一这些人不上钩呢？万一他们只在暗处看着，等太子把凌冽折磨死了，再以此为借口煽动更多人。到时候，太子什么都没钓到，反而给北胤埋下了祸根。”

完颜铮看着皇帝，一字一顿：

“陛下，太子的局，赢面太小，与其让他这么赌下去，不如我们主动收场。”

“把凌冽还给南梁，太子的局就破了。他那些埋伏在猎场的人马，那些精心布置的陷阱，全都用不上了。”

皇帝叹了口气，靠回榻上。

“你的想法，不无道理。”他说，“凌冽之事……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
完颜铮叩首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“下去吧。”

完颜铮起身，退至门边，正要推门，忽然听见皇帝的声音：

“铮卿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朕老了。”皇帝说，“有些事，朕不是不知道，只是管不动了。”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深深一揖，推门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