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领命,快马离去,这时江墨忽然上前拦住了他:“殿下,我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赫连朔野……未必想让凌冽回南梁。”江墨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与他会面时,他虽未明说,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,是想带凌冽回草原。”
凌冽若回南梁,以他叛将之后的身份,即便不死,也必是终身监禁,甚至更糟。可若去草原……
“草原苦寒,且赫连部自身难保,凌冽去那里,未必是好事。”谢昭榆道。
“但至少自由。”江墨抬眼,“凌冽在南梁已无立足之地。回去,是死路一条。去草原,虽艰险,却还有一线生机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凌冽与赫连朔野之间,有我们不知道的羁绊。或许对他来说,草原才是归宿。”
谢昭榆沉默良久。
或许,赫连朔野说得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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猎场西侧,一处隐蔽的山谷。
赫连朔野带着族人潜伏在此,这里是原定的接应地点之一。按照计划,若救出凌冽,便从此处撤离,穿越密林,从猎场西北角的薄弱处突围。
可此刻,山谷静悄悄的,除了风声,什么也没有。
太子的埋伏,果然撤走了。
“朔野,现在怎么办?”严钦低声问,“南梁使团那边传信,让我们取消行动。”
赫连朔野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一棵老树下,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骨制箭头——那是很多年前,在草原上,凌冽射中第一只野雁时,他亲手将野雁的骨头打磨成两枚箭头,送给了凌冽。
后来凌冽回南梁时,将一枚箭头留给了他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那时凌冽笑着说,“等我再回草原,跟你比射箭。到时候,你可别输给我。”
可他没再回来。
赫连朔野握紧箭头,锋利的边缘刺破掌心,渗出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。
终于等到凌冽的消息,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凌冽被带回南梁,去承受更多折磨?
赫连朔野抬眼,看向严钦:“严钦哥,你带大部分人撤出猎场,在预定的汇合点等我。若日落前我未到,你们立刻回草原。”
“你要一个人去?”严钦脸色一变。
正说着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山谷。
正是苏璇玑。
她一身黑衣,面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见到赫连朔野,她微微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南梁使团那边暂时不会行动。”她直截了当,“但我会帮你。”
赫连朔野盯着她:“为什么?”
“你想带他去草原。我赞同。草原上虽苦寒,但至少安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而且,你是我现在唯一还能信任的人,凌冽不能死。他……必须活着。”
赫连朔野看了她很久,最终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两人重重一握。
“劫囚计划,需要调整。”苏璇玑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的地图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午时。”她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,“午时是守卫换岗的时间,有一炷香的空档。而且那时猎场内大部分人都在用膳,动静最小。”
赫连朔野记下草图上的每一个细节,然后将草图塞入怀中。
“你的人呢?”他问。
“十二名死士,已混入猎场杂役中。届时他们会制造混乱,吸引剩余守卫的注意。但真正动手劫囚的,只有你和我。”
山谷中重归寂静。
赫连朔野靠回树下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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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将至,日头正烈。
猎场西侧的密林里,虫鸣鸟叫都歇了,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围猎队伍的呼喝与马蹄声。
赫连朔野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,他手中握着一把没有反光的短匕,眼睛死死盯着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松——那是五处暗哨之一,树冠里藏着一名獬豸卫的弓手。
苏璇玑伏在他身侧,同样屏息凝神。
他们已经在半个时辰内,悄无声息地拔除了四处暗哨。从背后接近,捂住嘴,割喉,拖进树丛掩盖。干净利落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这是最后一处。
也是最危险的一处——这棵老松的位置最高,视野最开阔,能直接看到囚牢棚屋的入口。一旦失手,弓手发出警报,整个计划就完了。
“让我去……。”苏璇玑用极低的气音说。
话音未落,赫连朔野已经冲了出去,像一头捕食的豹,贴着地面,借着灌木和阴影的掩护,缓缓向老松移动。
他的动作极慢,极轻,每一步都踩在风吹树叶的声响节奏里,像是成了这片山林的一部分。他停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,仰头看向树冠。透过枝叶缝隙,能看见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脚,稳稳踩在枝桠上。
就是现在。
赫连朔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石子,屈指一弹。石子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老松东侧五步外的草丛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树冠里的弓手立刻转头,朝声音来处望去。
就在这一瞬,赫连朔野动了。
他猛地窜出,攀上树干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褐色的残影。等弓手察觉不对,回过头时,一柄短匕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。
赫连朔野一手捂住他的嘴,另一手短匕一划——动作干脆,没有半分犹豫。温热的血溅在脸上,他面无表情地接住软倒的尸体,轻轻放在枝桠上,用枝叶掩盖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,回到苏璇玑身边。
“解决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苏璇玑看了一眼日头:“午时了。换岗时间快到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朝着囚牢棚屋的方向潜去。
棚屋内,凌冽盘腿坐在草堆上,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在下颌汇成水珠,一滴,一滴,砸在干草上。
手腕的剧痛还在持续,但更可怕的是脑子里越来越响的嗡鸣——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,又像是遥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,一声,一声,震得他头晕目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