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小窗里透进来，照在两人身上。

翌日，黄昏时分，谢昭棠被带出密室，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但腿上还缠着绷带，走路时微微有些跛。押送的玄影司士兵没有绑他，只是跟在他身后，亦步亦趋。

完颜玄策亲自接他上了前往东宫的马车。

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
谢昭棠坐在黑暗中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的脸。

“到了。”有人掀开车帘，“下来。”

下车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完颜玄策站在马车旁，他就那样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，谢昭棠忽然想说什么。
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
谢昭棠转身，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府邸门前。

朱红色的大门，高高的围墙，门口站着一队身穿玄甲的侍卫——那甲胄上的纹样，是一头獬豸。

东宫。

他被带了进去。

穿过一道道门，走过一条条长廊，最后被推进一间宽敞的厅堂里。

谢昭棠被两名獬豸卫押着，穿过漫长的通道，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。

门开了。

暖意混杂着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这是一间陈设精致的暖阁：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，四壁悬着名家字画，博山炉里青烟袅袅。若非手腕上沉重的铁链，谢昭棠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雅士的书房。

“十殿下，请。”

獬豸卫松了手，退至门外。谢昭棠独自站在暖阁中央，环顾四周，室内没有一个看守。

他走到窗边，透过栅栏望去。窗外是东宫的内院，远处隐约可见灯火通明的殿宇，丝竹之声随风飘来，断续而缥缈。

今夜太子在宴请谁？他不知道。
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。

谢昭棠没有回头。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，冷峻、审视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

“殿下喜欢这间屋子吗？”

北胤太子的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老友。谢昭棠转身，看见完颜宗峻正站在门边，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，外罩墨色鹤氅，长发松松束在脑后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。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间甚至有几分书卷气，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，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古玩。

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，仿佛不是囚禁了敌国皇子，而是请来了一位宾客。

“比玄影司好些。”谢昭棠平静道。

沉香袅袅，锦帐低垂，紫檀案上摆着茶具棋盘，墙上挂着一幅南梁画圣的画作，看上去应该是真迹。

完颜宗峻在那张画下就坐，慢条斯理地烹茶。

“十殿下，请坐。”他抬眼，笑容温润，仿佛不是在囚室，而是在招待故交。

谢昭棠没动。

太子也不恼，自顾自斟了一杯茶，推至案几对面。

“这是江南今年的明前龙井，”他端起自己那杯，轻嗅茶香，“十殿下离乡七年，可还喝得惯故乡的茶？”

谢昭棠终于开口：“太子殿下将我‘请’来，不是为了品茶吧？”

“自然不是。”太子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像在欣赏一件瓷器，“本宫只是好奇——像殿下这样金尊玉贵的人，在敌国做了七年质子，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
他起身，缓步走近。

“腿上的旧伤，每逢阴雨天还会疼吧？”他指尖虚虚划过谢昭棠左腿，

“当年那些蠢货下手没轻重，本宫后来……把他们都杀了。”

谢昭棠脊背微僵。

“殿下不必紧张。”太子轻笑，“本宫对美人，一向怜惜。”

他在谢昭棠面前停下，伸手，轻轻拂过他肩头。

“只是有些遗憾。”太子叹息，“若当年入北胤为质的是七殿下就好了。谢昭榆那般风骨，不知会磨出怎样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谢昭棠忽然抬眼。

那一眼极冷，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
太子怔了怔，随即抚掌大笑：“好！就是这个眼神！当年赫连博被押到本宫面前时，也是这样的眼神。”

他退回案后坐下，眼中泛起兴奋的光。

“本宫那时就在想，”太子的声音压低，“折断鹰的翅膀固然有趣，但若能让他和另一只鹰在笼中厮杀，看谁先啄瞎对方的眼睛……那该是何等精彩的场面？”

谢昭棠瞳孔微缩。

太子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惊悸，笑容更深：“可惜啊，赫连博骨头太硬，没等到那一天。凌云更是……一根筋，非要来救他，结果把自己和整个凌家军都搭了进去。”

他走回谢昭棠面前，微微俯身，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。

“但现在，本宫有新的收藏了。凌云的弟弟，凌冽。”

“殿下放心，”太子直起身，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，“本宫不会让殿下和那只小狼崽子真打起来。你们都是珍贵的藏品，损伤了，本宫会心疼的。”

谢昭棠强迫自己站着不动，抬头直视着太子。

密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
只有香炉里烟雾袅袅升起，谢昭棠逐渐收紧的、攥住衣摆的手指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
“在你还有用的时候，本宫不会让你死。甚至会让你的日子，过得比在玄影司时舒服得多。”

太子转身走向门口，临出门前，又回头看了谢昭棠一眼。

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谢昭棠遍体生寒——那不是杀意，而是一种更可怕的、将人当作棋子和玩物的、纯粹的控制欲。

“好好休息，殿下。”太子微笑，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：“有很多人，等着见您呢。”

门开了又合。

暖阁重归寂静，只有沉香无声燃烧，青烟笔直上升，在接近天花板时，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散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
谢昭棠缓缓坐到绒毯上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扇紧闭的门。月光透过铁栅，在地面投下冰冷的光影。

赫连博。

凌云。

凌冽。

这些名字不断在他脑中盘旋。太子提起他们时的神情，那种混合着欣赏、占有和毁灭欲的眼神……

谢昭棠明白他想做什么。

他不会杀自己，也不会杀凌冽。

他要的，是在所有人面前，把南梁皇子的尊严、凌家遗孤的傲骨，一点一点碾碎成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