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转告卢将军,明日起,行程加快。五日内,必须抵达沧江沿岸。”
“是。”
容隐躬身退出帐篷。
夜已深,营地大半陷入沉睡。他独自站在帐篷外的阴影里,抬头望向北方天际。
那里,临潢的方向,一丝星光也无。
进玄影司的大门时,他以为那是最深的黑暗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过是漫漫长夜的开端。
真正的黑暗,是人心里的算计,是权力下的棋局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,活下去。
并且,让该活的人,也活下去。
北胤朝堂。
垂拱殿内气氛凝重,龙椅上的北胤皇帝完颜尧面色沉肃,手中捏着一份奏报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阶下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无人敢出声。
“陛下,”相国完颜铮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,
“南梁使团行至一线天,遭遇不明身份者伏击。箭矢三百余支,虽未伤及南梁皇子,可此事若传出去,天下人会以为我北胤毫无和谈诚意,届时沧江两岸战火重燃,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站在文官首列的太子完颜宗峻:
“伏击者所用箭矢,箭簇为倒刺菱形,此乃东宫獬豸卫特有之制式。臣敢问太子殿下,您的私卫,何时去了千里之外的一线天?又为何要‘试探’南梁使团?”
话音落,太子的脸色瞬间阴沉,他出列,躬身:“父皇明鉴。獬豸卫确有此制式箭矢,但近年来军械监也曾为几支边军精锐配发过类似箭簇。况且,一线天匪患猖獗,难保不是有人盗用或仿制,意图嫁祸东宫,离间我父子君臣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既撇清了自己,又暗示完颜铮“离间”。
龙椅上的完颜尧缓缓放下奏报,目光在太子、完颜铮二人之间逡巡。那眼神深邃如渊,看不清情绪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良久,他开口:
“使团代表南梁国体,既已踏入我北胤境内,便不容有失。太子,你亲自负责使团入京后的护卫事宜,若再出半点差池,朕唯你是问。”
这话,听起来是斥责,是警告。
可细品之下,太子依然掌管使团护卫,依然握有实权。所谓的警告不过是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
皇帝,终究是偏袒太子的。
对皇帝而言,一个强势的、有野心的太子,好过一个懦弱的、镇不住朝堂的储君。
“退朝。”
皇帝挥袖,起身离去。
百官跪送,山呼万岁。
御书房内。
北胤皇帝靠在御座上,半阖着眼,像是倦了,退朝后他留下了两个人,一个是太子完颜宗峻;另一个是完颜铮——明面上执掌朝纲、暗地里统率玄影司的人。
“父皇。”完颜宗峻率先开口,声线恭谨,内容却毫不客气,“儿臣斗胆,问相国一件事。”
完颜铮垂闻言抬眸,面色如常:“太子殿下请讲。”
“南梁质子谢昭棠。”完颜宗峻一字一顿,“自打入我北胤,便由玄影司负责看守。七年了,相国可知道,他跑过几次?”
完颜铮沉默了一瞬:“谢昭棠确实曾两次逃脱,但两次都被玄影司及时追回。如今他正在玄影司的严密看守之下,插翅难飞。”
“两次。”完颜宗峻重复了一遍,转身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
“父皇,七年之内,一个被严密看守的质子,竟能两次逃脱。虽未成功,却已惊动满城。儿臣斗胆问一句:玄影司的人,究竟都在干什么?”
这话说得诛心。
完颜铮却没有慌。他只是微微躬身,声音平稳:
“谢昭棠第一次逃跑是三年前,他趁着守卫换防间隙撬锁逃出,被箭弩手射伤后擒回。第二次是七日前,有人在外接应,欲将他劫走。玄影司拼死拦下,最终将人完好无损地带回。”
完颜铮抬眼,迎上太子的目光。
“如今谢昭棠就在玄影司的密室中,臣可以担保,他在南梁使团到来之前,绝对安全。”
“担保?”完颜宗峻笑了,“相国拿什么担保?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完颜铮:
“儿臣只是担心,万一再出什么纰漏……”
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。
御座上,皇帝终于睁开眼。
“够了。”
完颜宗峻敛去笑意,完颜铮也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,又看了看完颜铮,缓缓开口:
“太子,你想说什么,直说。”
完颜宗峻抬起头,目光灼灼:
“父皇,儿臣以为,南梁七皇子率使团千里迢迢而来,不仅是议和,更是来接人。若谢昭棠在我北胤出了任何差错,无论是死了、伤了、还是又跑了,北胤颜面何存?”
他顿了顿,上前一步:
“儿臣请旨:将谢昭棠从玄影司移至东宫,由儿臣的獬豸卫亲自看守。使团一日不到,他便一日不出东宫!”
这话说得直白,獬豸卫是他的亲卫,只听他一人号令。把谢昭棠交给他,等于把这枚棋子从他完颜铮手里,夺到自己手里。
皇帝看向完颜铮。
“相国以为如何?”
“不如就依太子殿下所言,将谢昭棠暂移东宫,由獬豸卫看守。”
皇帝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爱卿,你这些年把玄影司管得很好。朕心里有数。”他顿了顿,
“只是太子说的也是实情,七年之内跑了两次,确实不好看。南梁那边要是知道了,我北胤连个质子都看不住,岂不是让人笑话?”
完颜铮跪下:“臣有失察之责,请陛下降罪。”
皇帝摆摆手:“降什么罪?人不是还在吗?”
“就依太子所言。谢昭棠暂移东宫,由獬豸卫看守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完颜宗峻身上,语气忽然沉了几分,
“谢昭棠是南梁皇子,身份尊贵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完颜宗峻面色一整,拱手道:“儿臣明白。儿臣一定好好款待这位贵客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挥手让二人退下。
完颜宗峻转身时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。完颜铮走在他身侧,面色平静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