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线天的风,是带着哨音的。
南梁使团的车马甫一驶入这处峡谷,天色便暗了几分。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,高耸入云,只在头顶留出一线狭窄的天光。
容隐勒马在谢昭榆车驾旁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崖顶。
太静了。
连一声鸟鸣都没有。
这不是官道上该有的寂静。
卢擎苍显然也察觉了异样。他抬手,身后禁军同时勒马,金属甲片碰撞之声在狭窄山谷里激荡出层层回响。
“前方可有斥候回报?”卢擎苍沉声问。
副将策马上前:“禀将军,三批斥候皆已回报,前方十里无异状。”
卢擎苍眉头未松。他仰头望向那线天光,手中马鞭无意识地轻敲鞍鞯。
多年沙场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,这地方,太适合设伏了。
就在这时,一支箭破空而至。
不是射向人,也不是射向马。
那支铁箭精准地钉在了谢昭榆车驾前五尺的地面上,箭尾雕翎剧烈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示警,还是挑衅?
卢擎苍瞬间拔剑:“护驾!”
禁军闻令而动,盾牌竖起,长枪前指,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使团车驾护在中央。动作整齐划一,训练有素,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。
容隐没有动。
他依旧勒马立在车旁,甚至连按剑的手都未曾抬起。他只是微微仰头,目光追着那支箭射来的方向——崖顶某处凸起的岩石后,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而逝。
太快了。
快得连卢擎苍这样的高手都未必能捕捉到。
但容隐看见了。不止看见了,他还看见了那影子撤走时,腰间佩刀在某个角度折射出的一抹特殊光泽,玄铁打造的刀鞘,鞘口处嵌着细密的金线,勾勒出某种狰狞兽首的轮廓。
獬豸。那是北胤太子私卫的标记。
容隐垂下眼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果然来了,而且来得如此迫不及待。使团尚未踏入北胤国境,太子便已按捺不住要“敲山震虎”。
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里,箭矢如雨。
但奇怪的是,这些箭没有一支真正瞄准要害。它们钉在盾牌上,钉在车辕上,钉在地面上,密密麻麻,却唯独没有伤到一个人。偶有几支穿过盾阵缝隙,也被早有准备的禁军用刀剑格开。
这不是刺杀。是试探。
卢擎苍很快也看明白了。他挥剑格开一支射向谢昭榆车帘的箭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他们在试探我们的虚实。”
“也试探我们的反应。”容隐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恰好能让车内的谢昭榆听见,“殿下,请勿掀帘。”
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:“好。”
箭雨持续了一刻钟,戛然而止。
崖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,像是某种信号。紧接着,数道黑影自崖顶纵跃而下,不是攻击,而是撤退。
他们借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和藤蔓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峡谷深处,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若不是满地狼藉的箭矢,方才的一切几乎像是一场幻觉。
卢擎苍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,良久,才缓缓收剑入鞘:“清点伤亡,整顿车驾,继续前进。”
“将军,”副将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,“这些人身手极好,撤退有序,不像是寻常山匪或流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卢擎苍打断他,“此地不宜久留,尽快通过峡谷。”
队伍重新开拔。
车轮碾过满地的箭矢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。禁军们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,盾牌未收,长枪未撤。
容隐策马跟在车旁,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箭矢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曲折的山道上,看似平静,脑中却在飞速运转。
太子派獬豸卫来这一趟,目的应该不仅仅是“试探”。
他要看南梁使团的护卫力量,要看谢昭榆的反应,可能还要看……使团内部,有没有人会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,露出破绽。
容隐的指尖在缰绳上轻轻敲击,将方才观察到的一切细节——箭矢的数量、射来的角度、黑影撤退的路线、那声哨音的频率——全部记了下来。
今夜,这些信息必须传出去,传给该收到的人。
入夜,一线天五十里外的野营地。
篝火在夜色中噼啪燃烧,映亮围坐的几张面孔。卢擎苍、沈书砚、江墨,以及几名禁军将领,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,面色凝重。
“不是北胤边军。”卢擎苍指尖点在一线天的位置,“边军的箭矢制式统一,箭簇有三棱血槽。今日那些箭,箭簇是特制的倒刺菱形,放血更快,造价更高,是精锐私兵才会用的东西。”
沈书砚抬眼:“北胤军中,哪支私兵有这等财力?”
江墨忽然开口:“我看了几支箭的箭杆,靠近箭羽处有极细微的刻痕——像是个‘豸’字。”
“豸”字一出,篝火旁的温度仿佛骤降了。
獬豸卫。北胤太子完颜宗峻的私兵,直属东宫,只听太子一人调遣。这支卫队人数不过一千,却个个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装备之精良,甚至超过北胤皇帝的亲卫。
他们出现在一线天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太子早已将手伸到了边境,伸到了南梁使团的必经之路上。
也意味着,这场和谈还未开始,北胤内部的主战派,或者说,太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向他们示威了。
夜风穿过营地,带着山野特有的凉意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一声声踏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而在营地最边缘、谢昭榆的帐篷里,烛火通明。
七皇子并未就寝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北胤的简略舆图,指尖正缓缓划过“一线天”到“临潢”的路线。
“容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侍立在帐角的容隐上前一步:“殿下。”
“你觉得,太子为何要选在一线天动手?”
容隐垂眸:“此地险要,易设伏,也易脱身。且距离北胤边境尚有百里,真出了事,他可以推给‘流寇’或‘南梁内斗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容隐顿了顿:“他在找东西。”
谢昭榆抬眼:“找什么?”
“找使团里的‘钉子’。”容隐声音很轻,“或者说,找可能会在遇袭时露出破绽的人。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
谢昭榆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某种了然:“那他看到了吗?”
容隐摇头:“今日无人露出破绽。”
谢昭榆不再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