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隐出生在北胤一个落魄贵族家庭,虽然家族势力已不同往日,但好在还有声名在外。
他是长房嫡子,却因母亲早逝、父亲续弦,在家中处境微妙。玄影司来选人,继母第一个推了他出去。
“这孩子性子沉静,最合适不过。”
父亲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:“玄影司虽险,却是个凭本事吃饭的地方。若真能出头……也好。”
容隐记得那日秋雨绵绵,他抱着个小包袱站在玄影司高大的黑漆门前。门内传来隐约的兵器交击声、喝令声,还有少年人压抑的闷哼。
从此,他有了新名字:承隐。
“承”代表这一批入选者的辈分,“隐”是他自己选的——既因本名中有此字,也因他知道在这样的地方,藏锋敛锐才是生存之道。
玄影司的训练残酷得超乎想象。少年们来自北胤各地,有罪臣之后,有寒门子弟,也有如他这般被家族舍弃的“弃子”。
每日寅时起身,习武、学文、暗器、毒理……十八般技艺,样样都要精熟。
同批的少年多是世家子弟,锦衣玉食惯了,受不住这般磋磨。有人偷懒耍滑,有人抱团排挤那些过于用功的“异类”。
承隐从不掺和这些——他白日与众人一同操练,夜里却总在旁人熟睡后,悄悄溜去校场加练。
月光下的校场空无一人,只有兵器架上刀枪映着清辉。他便在这寂静中一遍遍练习白日所学的招式,直到汗水浸透中衣,手臂抖得握不住剑。
教习们看他的眼神渐渐不同,别人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练习的,只当他是习武奇才天赋异禀,看起来毫不费力却能次次拔得头筹。
这样的情况,直到主上亲自带来一个孩子,才被打破。
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岁,一身玄衣,眉眼精致得不像北胤人。主上破例将他编入承隐这一批,甚至允许他保留自己的名字——玄策。
玄策比他小两岁,却能在各项比试中和他势均力敌。二人体能和心智上的差距客观存在,玄策却能用他超常的天赋弥补。
玄策也是第一个发现承隐会深夜去校场练习的人,因为他自己也经常这样。虽然两个人都资质上乘且聪颖过人,可付出的汗水亦是常人的百倍千倍。
校场被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,寂静而肃穆,两人能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心跳声,是暗夜里的鼓点,起伏错落,清晰可闻。
平日白天时两人并不怎么交流,只有到了深夜的校场上,两人会毫无保留地交流切磋。
玄策终究还是年龄小,身体尚未长成,而且缺乏实战经验,所以无论是近身格斗或兵器对抗总会输给承隐。
那天切磋剑法时玄策注意力不太集中竟被承隐缴了械,承隐借着月色仔细看了看玄策随身带着的这把短剑,剑柄上挂着一枚铜钱,内缘刻着暗纹。
承隐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暗纹的图样,玄策已经趁他不备把短剑夺了回去。
“看什么?”玄策语气戒备。
“好剑。”承隐淡淡道,“只是心事太重,剑会变钝。”
玄策抿唇不语,收剑入鞘。那一刻,承隐看见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。
时光在汗水中悄然流逝。五年后,承隐以综合考评第一的成绩正式入籍玄影司,玄策紧随其后,位列第二。
授衔那日,主上亲自为他们佩上象征玄影司成员的玄铁腰牌,那腰牌沉甸甸的,既是他们多年血汗换来的功勋,又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承隐跪地接牌时,听见主上极低的声音:“南梁需要一颗钉子。你,最合适。”
他垂眸:“属下明白。”
离乡背井,潜入敌国,从此生死由天,祸福难料。但他没有选择——玄影司不养无用之人,而他的“用处”,早在踏入玄影司大门时,便已注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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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升月落,流光飞逝,出使北胤的一行人明日一早便要启程。
七皇子府库房内,容隐独自站在那扇积灰的玉雕屏风前。
明日使团便要北上,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方寸之地。
月光从高窗斜射而入,在玉屏上流淌成一片温润的光河。
他伸出手,指尖拂过屏风上精细的雕刻——云纹、鹤影、远山叠嶂,每一道线条都曾在他夜复一夜的擦拭中,变得无比熟悉。
闭上眼,南梁潜伏的光阴在黑暗中浮沉。这扇屏风见证了他从初入府邸的战战兢兢,到如今成为深得七皇子信任的近侍。
他记得初入七皇子府,春寒料峭。管事领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,一路叮嘱:“七殿下喜静,最厌喧哗。当值时眼要亮,手要勤,话要少。”
他垂首应是,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湖——无悲无喜,无惧无念。
伪装成一个家道中落的书生,凭一手好琴艺和伶俐眼色留在府中,于他而言并非难事。难的是要在这遍地眼线的京城,一点点织起自己的网。
最初的契机,便是这扇屏风。
那日他当值库房,正清点历年封存的赏赐物件。两个小厮抬着这扇屏风进来,管事跟在后面,连声叮嘱:“轻些,轻些!这可是御赐之物,虽暂时收着,也得仔细照看!”
容隐退到一旁,目光却落在屏风上——玉质通透,雕工精湛,显然是西域贡品中的上乘之作。
待小厮退下,他状似无意地问管事:“这屏风看着贵重,怎的收起来了?”
管事对他印象颇好,便多说了几句:“这屏风本有一对,是多年前中秋宴上殿下得的赏赐。那年陛下以西域贡玉为彩头,命赴宴的王孙公子、文武百官即席赋诗。殿下自然拔了头筹,可谁能想到,当时的沈书砚沈大人,竟能与殿下平分秋色……”
话到此处,管事忽然噤声,左右看了看,摆手道:“罢了,陈年旧事,不提也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