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胤兴起于长白山的冻土荒原。昔年辽国铁骑将散居南境的女真诸部收编入册,唯北方那些倔强地游离于籍册之外的部族,仍守着古老的渔猎传统,谁也不曾料到,正是这群“生蛮”,将辽国的九重宫阙付之一炬。
辽国既灭,北胤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南方。
起初他们并无鲸吞之心。苦寒之地滋养的政权,首先渴望的是南方的粮食、布帛、金银,用以喂养嗷嗷待哺的国祚。
第一次南掠,满载而归;第二次兵锋再指,已结下血仇。既然积怨已深,不妨一不做二不休。
那时南梁国势未颓,朝堂之上,主战之声高昂;沙场之间,几场硬仗打得北胤先锋损兵折将。若上下一心,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
可龙椅上的帝王,心思不在山河,而在权柄。他畏惧武将功高震主,甘心自折肱骨、割地称臣,换来一纸屈辱的盟约,与镜花水月的太平。
北胤便在这“和平”的帷幕下,从容转身。他们一面将都城南迁至更靠近中原的临潢,一面在沧江北岸,默默屯田、砺兵、铸剑。
用南梁岁贡的银钱,锻造指向南梁咽喉的箭镞。他们如同一匹磨利獠牙的狼,在暗处静静匍匐,等待下一次扑咬的时机。
而在那场扑咬中,最早被撕碎的,是草原上最骄傲的鹰。
赫连部族曾驰骋于敕勒川以北,首领赫连博年少英武,胸怀大略,是最有希望一统草原各部之人。北胤觉察其势渐长、渐难驾驭,遂联合南梁朝中主和派势力,设下一石二鸟的毒计——
先以大军压境逼迫赫连博投降,将其囚于北胤都城,再以赫连博性命为饵,诱使与他结为异姓兄弟的南梁将领凌云前来营救。陷阱既成,北胤反手便向南梁朝廷密告“凌家军私通赫连部、意图叛乱”。
帝王多疑,权臣构陷,凌家百年忠烈之名,一夜之间沦为叛国逆贼。凌家军几乎全员战死,血染苍茫。赫连部族亦在随后的清洗中分崩离析,幸存者四散隐匿,再难聚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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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连朔野已许久未回临潢城西这处简陋落脚之地。严钦每三月会遣族人前来传递消息,唯有紧急时才会亲自现身。
今日正是约定之期。他匆匆赶回,刚烧沸一壶水,便听门外马蹄声止。推门看去,风尘仆仆的来人正是严钦。
“严钦哥?”赫连朔野心头一紧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手上却未停,用旧布抹了桌面,斟出两杯粗茶推过去。
“你我之间不讲虚礼。”严钦接过杯子一饮而尽,眼底却灼着光,
“北胤再度撕毁盟约南下,南梁虽已遣使议和,但虎狼之欲岂会轻易满足?眼下两国相争,正是我们摆脱北胤掌控、重振部族的天赐良机——甚至可趁其虚弱,收回故土,坐收渔利!”
赫连朔野沉默片刻,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。
“您本可自行决断,何必亲自来这一趟?”
“我不过是暂代你打理部族。”严钦倾身,声音压低却字字沉重,“你是大汗生前唯一指定继承统率之人。如今机遇在前,部族需要你回来,草原也需要一个真正的带头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刀:“何况……这不止是为了部族的未来,更是为了当年那些含冤而死的人。大汗与部众,还有凌家军的血债——这些,你都忘了吗?”
赫连朔野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
忘?
他怎能忘。
每一个午夜梦回,都是草原上的风与火,是兄长赫连博被押走时挺直的脊梁,是凌冽转身离去时说的“等我回来”,是后来听闻凌家军覆灭时那种彻骨的寒冷。
“灭了北胤,便是为他们报仇。”严钦的话语如重锤落下。
赫连朔野闭上眼。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,却暖不进心里。
报仇。
赫连朔野握紧了手中的陶碗,粗糙的陶壁硌着掌心。灭北胤……他当然想过,在无数个被血色记忆惊醒的夜里,想过千百遍。
可将个人血仇,裹挟进两个王朝、无数部族的征伐洪流之中,让万千生灵为他的私念陪葬——这个决定,太沉,太烫,他无法在这一盏茶的工夫里,轻易点头。
他最终没有回答严钦的话,只是站起身,轻轻说: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我还有要做的事,要找的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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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梁使团出访的消息传来时,奚尘正在翻看一本旧册子。
凌冽被囚的第一年,每一次试药的时间、剂量、反应,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。后来记录越来越少,最后几页全是空白。
他合上册子,想起那个少年。不,现在应该是青年了。
他几乎快忘了这个人。
“南梁使团即将启程。”属下恭敬地汇报,“七皇子谢昭榆亲自带队。”
奚尘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属下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别的吩咐,正要退下,忽然听见他开口:
“让瑶光来见我。”
一刻钟后,瑶光被带到了他面前。
“那个凌冽,还活着吗?”
“应该……还活着。”瑶光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每日有人送饭,没听说死了。”
奚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。当年他从凌旸手里接过那个孩子,是因为好奇,想看看那些药能把一个人折磨成什么样子。后来看够了,也就忘了。
可现在,那个孩子忽然又有用了。
“给他收拾收拾。”奚尘说,“我要用他。”
瑶光的心猛地一沉,“阁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奚尘转过身,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去联系北胤太子,就说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他。”
瑶光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想起凌旸离开时的眼神,想起那封藏在暗处的信,想起自己对自己说的“等时机成熟”。
可她什么都不能做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是。”她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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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那天,密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——不是送饭的时候,也不是奚尘偶尔来看他的时候。是两个他从没见过的人,走进来,架起他就往外走。
他下意识想挣扎,可他的身体太弱了,只能任由他们拖着,穿过一条条从未走过的密道,最后被推进一间陌生的屋子里。
那间屋子有窗。
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了,那光落在他脸上,像刀子在割。他闭上眼,偏过头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。
不是哭,是生理的反应。
“等着。”有人说。
然后门关上了。
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,很久很久。久到眼睛终于适应了光,久到他敢睁开眼看一看周围。
屋子不大,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。桌上有水壶和杯子,还有一盘点心。
他看着那盘点心,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太甜了,甜得他舌头发麻。可他舍不得吐,一口一口咽下去,又拿起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
门忽然被推开。
他猛地缩回手,低下头,像一只受惊的兽。
进来的是一个女人。她手里端着一碗汤,走到他面前,放在桌上。
“喝吧。”她说。
凌冽看着那碗汤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