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,谢昭棠能下地走路了。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,伸手去推那扇门。门纹丝不动。他又试了试,还是不行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赫连朔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三道锁,机关连着机关,你推不开的。”
谢昭棠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。
“你想逃?”赫连朔野走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
谢昭棠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昭棠偏过头看他,“有人在等我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那天晚上,他带了一壶酒进来。
“喝吗?”他问。
谢昭棠看着他,接过酒壶,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。
赫连朔野失笑:“你是第一次喝酒?”
谢昭棠咳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以前在南梁……不喝,来这里之后……喝不了。”
“以前?”
谢昭棠没有解释,又把酒壶递给他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,你一口我一口,喝完了那壶酒。
酒劲上来的时候,谢昭棠的眼睛终于有了些活气,不是那种警惕的活气,是真正的、属于一个人的活气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飘,“我小时候,也有个朋友。”
赫连朔野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他是我的伴读,叫陈谦。”谢昭棠望着那扇门,目光却穿透了它,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我被送来北胤的那一天,他偷偷跑来找我,跟我说他会等我回去。”
赫连朔野看着他,看着他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,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温度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。
“会等到的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们都活着。”
谢昭棠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一刻,烛火摇曳,映在两人脸上。
赫连朔野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——不是长相,是那种感觉。
可他没多想。酒喝完了,该走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:
“谢谢。”
赫连朔野回头,看见谢昭棠靠在床上,眼睛已经闭上了。烛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的,像一场还没醒来的梦。
他没有说话,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第二十天,谢昭棠已经能走得很稳了。
他会在密室里来回踱步,一圈,两圈,三圈,走到腿开始发酸才停下。
赫连朔野问他为什么要走,他说:“不想等真要用腿的时候,它不听使唤。”
这话让赫连朔野多看了他一眼。
他开始注意这个人——不是作为任务对象,是作为一个人。注意他发呆时的眼神,注意他偶尔露出的那一丝笑意。
有一天,谢昭棠问他:“你是草原人?”
赫连朔野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口音。”谢昭棠说,“你说北胤话的时候,有些音咬得不对。不是南梁的口音,是更北的地方。”
赫连朔野笑了:“耳朵倒挺尖。”
谢昭棠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赫连朔野。”
谢昭棠的眼睛动了动。那一瞬间,赫连朔野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了,快得他来不及捕捉。
“赫连……”谢昭棠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草原上的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北胤?”
赫连朔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讨生活,顺便找一个人。”
谢昭棠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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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连朔野第一次见到完颜玄策,是六年前。
那天下着雪,他在临潢城的暗巷里杀了三个人——都是当年参与屠灭赫连部的北胤军官。
杀完最后一个时,他浑身是血,站在巷口喘气,刀还握在手里,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巷口站着的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,撑着伞,伞面上落了薄薄的雪。他就那样站着,静静地看着赫连朔野。
“赫连朔野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草原赫连部的遗孤,如今流落北胤,靠接暗杀任务为生。”
赫连朔野握紧了刀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那人收起伞,走进巷子,踩在血泊边缘,“我是来给你一条活路的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玄影司,”那人顿了顿,“完颜玄策。”
赫连朔野的刀差点出鞘。玄影司——那是北胤最令人胆寒的名字,也是他发誓要毁灭的名字。
可完颜玄策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敌意,甚至没有警惕。
“我知道你想复仇。”完颜玄策说,“但凭你一个人,杀不完。就算杀完了,你也活不了。”
赫连朔野没有回答。
“来玄影司。”完颜玄策转身,背对着他,“你能杀更多你想杀的人,还能活着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伞也没撑开,任由雪花落在肩上。
赫连朔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