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他才知道,完颜玄策那天是特意来找他的。不是抓他,是“收”他。
那些他杀的军官,本就是玄影司的眼中钉——完颜玄策借他的刀,清理了门户。
而他也确实留在了玄影司。
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为完颜玄策说得对——在这里,他能杀更多他想杀的人。
某次任务,赫连朔野重伤归来。
那是个刺杀任务,目标是北胤朝中一位手握兵权的郡王。
任务成功了,但赫连朔野也中了埋伏,身上被捅了三刀,最深的一道从肋下贯穿到后背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玄影司的,只记得完颜玄策不仅没有责罚他,反而请了医官来为他医治,甚至亲自照顾他。
有一天他醒来之后忍不住问道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完颜玄策走到他的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因为你是我的下属,是我选中的人。”
“你死了,没人替我干活。”他说。
赫连朔野笑了。那笑容扯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还是忍不住笑。
“口是心非。”他说。
完颜玄策没有接话,只是把一碗药放在床头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下次别这么拼命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轻轻的响声。
赫连朔野躺在床上,望着那扇门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暖了一下。不是伤口,是更深的地方。
从那以后,他知道完颜玄策这个人,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但完颜玄策也有自己的秘密。比如谢昭棠。
赫连朔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那天完颜玄策破天荒地喝醉了,坐在院子里,望着月亮,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没想到谢昭棠你还真能逃出去。”
赫连朔野没问是谁。他知道问了也不会说。
谢昭棠第一次见到完颜玄策,是七年前。
那一年他刚被押解到北胤,作为议和的质子。
漫长的路途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抵达临潢时,他发着高烧,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。
完颜玄策奉命来接他去玄影司,他记得那个人的脸——很年轻,眉眼间却没有少年的稚气。他蹲在床边,给他喂药,动作生疏,好几次把药洒在他衣襟上。
七年来,完颜玄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他。有时带一些药,有时带一本书,有时什么都不带,只是坐一会儿,问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然后离开。
谢昭棠渐渐习惯了这种探望。习惯了他推门进来时的脚步声,习惯了他坐在对面时的沉默,习惯了他离开时的那句“好好养着”。
直到有一天,谢昭棠无意间在他落下的书里,发现了一封信。那是陈谦写给他的。
他的伴读陈谦,那个在他被送来北胤的那一天跑来对他说“我会等你回去”的人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殿下,臣在京城一切都好。每年您的生辰,臣都会去城外的寺庙上香,求菩萨保佑您平安。您一定要活着回来。陈谦。”
谢昭棠捧着那封信,手在抖,眼眶在发酸。
原来还有人记得他。原来陈谦还记得他。
可这封信,为什么在完颜玄策手里?他没有问。他把信放回原处,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下一次完颜玄策来时,他偷偷观察他的举动。完颜玄策翻了几页书,取出那封信,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将它烧成了灰烬。
谢昭棠躺在榻上,假装睡着,听着那封信在火里蜷曲的声音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在烧陈谦的信。
为什么?后来他才知道,那些年陈谦写给他的每一封信,都被完颜玄策烧掉了。
完颜玄策越来越了解谢昭棠,因为陈谦的信里,写着谢昭棠小时候的事——他喜欢什么,讨厌什么,想要什么。
那些信像一扇窗,让完颜玄策看见了那个被囚在玄影司里的少年,曾经也是一个会笑会闹的孩子。
他开始在意他。他开始给他带一些东西——南梁的点心,他爱看的书,一盆可以放在窗台上的花。
谢昭棠每次都收下,也不问为什么。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。不问,不说,却都懂。
三年前,谢昭棠试着逃跑过一次。他受够了,受够了每天望着同一扇门,受够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。他趁着守卫换防的间隙,撬开了门锁,逃了出去。
他没有跑出去多远。箭弩手截住了他,一箭射中了他的腿。他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,眼前越来越黑。他想,就这样吧,死了也好,死了就不用再等了。
可他没死成。醒来时,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伤口已经处理过了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
完颜玄策就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疲惫,还有一种谢昭棠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后怕。
“你想死?”完颜玄策问。谢昭棠没有说话。
“想死很容易。”完颜玄策站起身,“可有人还在等你。”
他转身离开,门在身后合上。谢昭棠躺在那里,望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陈谦的信,想起那个说要等他回去的人。
他活了下来。但那道箭伤,每到阴雨天,就会隐隐作痛,提醒他曾经离死亡有多近。
从那以后,对他的看管就严格了许多。守卫增加了,门锁换成了三道,连送饭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。
谢昭棠被困在密室里,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,哪里也去不了。
他试着绝食。三天,五天,七天。他不吃饭,就那么躺着,望着那扇门。
完颜玄策来看他时,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。完颜玄策站在床边,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想怎样?”他问。
谢昭棠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给我一点自由。”
完颜玄策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妥协了。
密室的门多了一扇窗。很小,只有巴掌大,但能看见外面的天。
守卫每天会带他在院子里走一刻钟,晒晒太阳,活动活动。
谢昭棠接受了这个结果。他知道,这已经是完颜玄策能给的极限。
一周前,谢昭棠又跑了一次。这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——偷了守卫的令牌,摸清了换防的时间,他以为能成功。
可他刚逃出去就被围住了。
他拼死抵抗,可他武功平平,又腿上有伤,根本无力招架。眼看就要被砍中要害时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挡在他身前。
是完颜玄策。
谢昭棠一直隐隐觉得他很厉害,虽然年龄不大却身份尊贵,守卫会向他行礼,他可以带很多东西进来却不用接受盘查。
在那一刻谢昭棠知道了这“尊贵”背后的原因,能在这样的围攻中救出一个有伤在身的人,有这样的身手就是他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