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,一玄衣男子背身立于窗前,腰佩长剑,若非那身禁军制式软甲,倒似江湖侠客。
正是南梁禁军统领卢擎苍。
“若我没记错,卢大人已月余未登门了。”沈书砚斟茶,“今日特意上门可是为探兄弟?”
沈书砚语气淡淡,眼底却掠过一丝松快,
“墨儿在后院练你送的那套剑谱,差不多该收势了。这孩子心太急,你有空多指点,挫挫他那股躁气。”
话音虽严,关切却藏不住。
“方才已去看过他了。”卢擎苍转身,面上带着笑,
“招式虽欠圆融,要义已得七八分。是个肯下苦功的好苗子。”
他二人提及的江墨乃是卢擎苍的义弟。因公务繁冗无暇照看,便暂寄沈府。
谁知那孩子住下便不肯走,拉着沈书砚的衣袖耍赖。一晃,竟已三年。
“陛下有旨,命我率八百禁军护卫使团出访,接下来一月,怕是你天天要见我。”
卢擎苍顿了顿,试探道,“听闻,你与七殿下不甚和睦?”
沈书砚面色一沉,“昔年那些意气之争,我早不挂怀。倒是旁人,时时惦记。”
卢擎苍自知失言,忙举杯饮茶,寻话转圜:“让我猜猜,七殿下为何主动揽这差事?是否……与十殿下有关?”
“十殿下……”沈书砚指尖微颤,“原来你也记得。他如今是生是死,竟已无人过问。”
茶烟袅袅,裹着秋雨的湿冷气,漫了满室。
沈府后院,剑风刚歇。
江墨收势而立,汗湿的额发贴在颊边。
见沈书砚过来,他随手扯过汗巾擦拭。
“还以为能瞧见墨儿舞剑的英姿,今日结束得倒早。”
沈书砚笑着上前,不顾他满身汗,轻轻拍了拍他的头,接过汗巾替他擦拭。
“擎苍哥来了”江墨闭目任他动作,却敏锐察觉异样,“他月余未至,可是有事?”
沈书砚沉默良久,终是开口:“我与擎苍要出趟远门,待他回来,你便搬回去与他同住吧。”
江墨一把夺过汗巾。
“沈大人,你还当我是无知孩童么?”
他转身回房,话音里压着火气,“我都知道了,你们要去北胤……为何不带我?”
“你去了,还会回来吗?”
“找不到他,我不会回来。”江墨驻足转身,目光如炬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毅。
沈书砚轻叹:“你哥哥已同我说了,你若愿去,便一同前行。路上也可多向他请教……”
话音未落,江墨打断:
“擎苍哥是我义兄,他有恩于我,我敬他重他。”少年一字一顿,字字清晰,“但我哥哥,只有一人。”
“他叫江阔。”
夜风穿庭而过,卷起满地落叶。
沈书砚独立廊下,望着少年倔强的背影,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秋日。
那时谢昭棠登车北去,谢昭榆站在城楼上,也是这样挺直了背,一言不发。
原来有些别离,从未真正过去。
它们只是沉在岁月河底,待某日风起,便会再次翻涌而上,噬骨灼心。
北胤都城,临潢。
茶馆二楼临窗的座头,对坐二人衣着寻常,与周遭茶客并无二致。
完颜玄策——玄影司年纪轻轻便掌生杀大权的存在,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鲜少有人知晓。
赫连朔野的样子已经与当年草原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相去甚远,现在的他是玄影司横空出世的“影刃”,无过往、无亲故,只有令人胆寒的弯刀。
“完颜大人给赏向来爽利。”赫连朔野掂了掂钱袋,却又推回,“上次任务失手,无功不受禄。”
完颜玄策也不勉强,收好钱袋欲走,却被赫连朔野叫住。
一枚玉佩递到眼前。白玉玲珑,碧蓝丝穗已有些旧了。
“那夜有人救走质子,交手时落下的。”赫连朔野道,“要继续查么?”
完颜玄策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过玉璧边缘某处细微刻痕,面色微凝。
“不必了,此事由我亲自接手。”
“也好。那质子腿有旧伤,武功平平,可那暗中护他的人……”
赫连朔野蹙眉回忆,“我只与他拆解数招,功力恐在我之上。”
完颜玄策盯着他半晌,忽而问道:“那人竟能强过你?”
“我到时,追兵已被那质子解决大半,他自己也负了伤。因你们交代留活口,我出手留了余地,本已要得手。”
赫连朔野眸色转深,“那人突然出现……他身手极佳,轻功更是了得,带着质子竟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不过下次若是又遇上那个神秘人,我一定让他输得心服口服!”赫连朔野那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又自信的光芒。
“你是我选中的人,你的能力我自然相信。”
完颜玄策将玉佩贴身收好后起身,走出茶馆的那一刻回头看向坐在窗边的赫连朔野,眼中掠过一丝光芒,低声道“不,我会再赢你一次的。”
夕阳斜照茶桌,杯中残茶已冷。二人各怀心事,没入长街人潮。
是夜,临潢全城戒严。
玄影司精锐尽出,明岗暗哨如罗网铺开,传闻是在搜捕一名在押重犯。
无人知晓,那被全城通缉之人,此刻正躺在玄影司总部三条街外的一座寻常宅院中。
这宅子表面平平无奇,内里却暗藏玄机。
这是由北胤第一匠师欧阳寰亲手设计的密室,除他与完颜玄策外,无人知晓开启之法。
完颜玄策端着药盏推门而入,轻轻搁在床边小几上。拉开抽屉时,他将那枚玉佩放了进去。
他未察觉,榻上之人已然转醒。
谢昭棠静静看着他收好玉佩,看着他转身端药,直到玄策将药碗递到面前,他才挣扎着坐起。
“这玉佩,为何在先生处?”嗓音嘶哑,目光如警醒的鹿。
完颜玄策知他误会,却不辩解,只将药碗又递近些:“你伤未愈,莫要起身。”
谢昭棠别过脸。
药汤渐凉,玄策无奈,只得端去重热。
再回来时,谢昭棠伸手接过药碗,将苦涩汤药一饮而尽。
药气上涌,呛得他咳嗽连连,额角沁出冷汗,却强撑着开口:
“又被你抓回来了,但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“如今满城都在搜捕,你若此时现身,绝无生机。”完颜玄策按住他肩头,“不要再任性了。”
翌日,同一茶馆,同样座头。
赫连朔野到时,完颜玄策已自斟自饮半晌。茶是凉的,他的手指一直摩挲着杯沿,那动作让赫连朔野想起草原上的人在焦虑时会反复捻动马鬃绳——只是完颜玄策从不焦虑,至少他从没见过。
“急召我来,可是有什么要事?”
“私事。”完颜玄策抬眼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,“酬金十倍,前提是——此事不得透露给第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