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朔野挑眉。
私事?十倍酬金?
“嚯,大人出手这般阔绰?究竟所谓何事?”
“替我护一个人。”完颜玄策一字一顿,“谢昭棠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谢昭棠——那个南梁送来的质子,玄影司全城搜捕的重犯。
“人已找到了?”赫连朔野问,“那你为何不交回玄影司?还要我去护着?”
完颜玄策沉默片刻,斟了杯茶,推到赫连朔野面前。
“太子发了悬赏令,各路人马红了眼要抢这功劳。”
赫连朔野没接茶,只看着他。
“可他伤重。”完颜玄策压低声音,“此时交上去,反会落个‘折损要犯’的罪名。太子那人你清楚,若交上去的是个半死不活的,玄影司非但无功,反而有过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赫连朔野在玄影司这几年也明白那位太子的脾性,好大喜功,刻薄寡恩。
赫连朔野终于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你要我当一个月暗卫,待他伤愈,你再将他‘完好无损’地交差?”
“正是。”完颜玄策看着他,“只需护他一个月。这期间,莫让人发现他,也莫让他自己逃了。一个月后,无论他伤好与否,我都会亲自接手。”
赫连朔野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大人,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,“你就不怕我把他藏起来,去向太子领赏?”
完颜玄策没有笑。
“你不会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是我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,像在陈述事实。赫连朔野愣了一下,确实,至少看在十倍酬金的份上,他没有理由背叛他。
“一言九鼎。”他伸出手。
完颜玄策握住,用力一握。
窗外暮色渐浓,长街华灯初上,映得临潢夜色如昼,也照不见暗处汹涌的暗流。
赫连朔野又一次见到了谢昭棠。
完颜玄策带他穿过重重机关,推开那扇门时,赫连朔野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。这是本能——任何一间藏了人的密室,都可能藏着危险。
门开后,他看见的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人。
那人听见动静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干裂,一看就是失血过多又久未进食的模样。
那双眼睛在看见完颜玄策时,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不是感激,不是警惕,是一种赫连朔野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先生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
完颜玄策没接话,侧身让出赫连朔野:“这一个月,由他护着你。”
谢昭棠的目光转向赫连朔野。
那一瞬间,赫连朔野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这人的眼神太静了,静得不像是刚被全城搜捕的要犯,好像习惯了被囚,习惯了被追捕。
“有劳。”谢昭棠说,只两个字,却让赫连朔野听出了疏离和冷淡。
他没在意,只点了点头,开始在密室里走动。
这是他多年的习惯——到一个新地方,先摸清每一个角落。密室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墙角放着水和干粮。
没有窗,只有一扇门,门上三道锁。
“这里很安全。”完颜玄策说,“欧阳寰亲手设计的,整个北胤能打开这扇门的人不超过三个。”
赫连朔野嗯了一声,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昭棠。
“你腿上有伤?”
谢昭棠没有回答,只是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。
赫连朔野也不恼,蹲下身,掀开被子一角。谢昭棠的腿缠着厚厚的绷带,隐隐有血迹渗出。
他伸手要碰,谢昭棠猛地缩了一下,那动作太快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额角冒出冷汗。
“别动。”赫连朔野按住他的腿,力道不重,却让他动弹不得,“我看看。”
赫连朔野解开绷带,看见那道伤口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伤似是箭弩所致,已经有些年头了,虽然处理得还算及时,但显然没有好好养着。
赫连朔野忽然想起曾与他交手时的感觉——这人明明武功平平,却能撑那么久,他不是靠本事,是靠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包扎好伤口,站起身,对完颜玄策说:“这一个月,我住他隔壁是吧。”
完颜玄策点点头,看向谢昭棠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转身离开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赫连朔野站在门外,听着那三道锁依次落下的声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草原上的风,有一个少年在他耳边说“我要回南梁了”。
那个人,现在在哪里?
他摇了摇头,把那念头甩开,走向隔壁的房间。
第一个三天,谢昭棠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赫连朔野每天进来三次,送饭送水,检查伤口,换药。
每一次,谢昭棠都坐在床上,靠着墙,目光落在某处虚无。
他吃饭,喝水,任由赫连朔野摆弄他的伤腿,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第四天,赫连朔野换药时故意下手重了些。谢昭棠的眉头皱了一下,依旧没有出声。
“你是哑巴?”赫连朔野问。
谢昭棠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明知故问。
赫连朔野笑了。
“行,有反应就行。”他继续包扎。
谢昭棠的眼神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垂下眼。
赫连朔野也不在意。他包扎好伤口,站起身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我认识一个故人,和你有点像。”
谢昭棠抬起头。
“不是长得像,”赫连朔野靠在桌边。
“就是……倔。明明打不过,偏要打;明明撑不住,偏要撑。我那时候总想,他到底在跟谁较劲?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虚空里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谢昭棠看着他,第一次主动开口:“是你的朋友?”
赫连朔野回过神,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小时候的朋友。”他说,“已经很多年没见了。”
谢昭棠没有再问。
那之后,两人的关系松动了一些。
谢昭棠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话,问时辰,问外面的情况,赫连朔野能答的就答,不能答的就摇头。
更多时候,他们只是沉默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,赫连朔野坐在桌边擦拭他的刀,谢昭棠靠在床上,望着那扇永远紧闭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