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年秋,南梁王朝迎来了第十个没有战争的年岁。
京城西郊的七皇子府,枫叶初红。谢昭榆横琴于膝,闭着眼睛,全然沉浸于指尖淌出的乐曲中,琴音清越,惊起檐下两只白羽雀,扑棱棱掠过高墙,没入铅灰的云天。
“殿下。”
琴声未绝,一道青影已静立廊下。来人身形修长,着一袭素蓝束袖侍从服,腰间悬着皇子府的对牌,姿态恭谨却无卑微之气。最奇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澄澈如秋潭,却深得望不见底。
“刚得了消息,北胤使臣三日后抵京。”容隐的声音平稳,仿佛在说今日茶点。
谢昭榆按弦止音。
“该来的终是要来。”他起身,广袖拂过琴面,“容隐,你说这次,北胤想要什么?”
“十年前要了幽云十六州,七年前要了百万岁币,要了十殿下。”容隐垂眸,声音轻了几分,“如今……怕是想要更多。”
一阵风过,枫叶簌簌而落。有一片正落在谢昭榆肩头,他未拂去,只望着北方天际。
“备车吧。”他说,“今日早些回来,《雨霖铃》的下阕,该填完了。”
容隐躬身应是。
勤政殿内,年迈的帝王靠在御座上,听着朝臣们为和战之争吵成一团。太子称病,二皇子低头盯着自己的玉带扣,仿佛那上面刻着治国良策。唯独以通音律善作文著称的七皇子眉头微蹙,似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。
“北胤此番陈兵三十万于沧江北岸,若不应和谈,三日便可渡江。”兵部尚书向来主和,满朝皆知,“我朝精锐尽在西南平乱,京城守军不足五万……”
“那就议和!”户部侍郎急道,“无非是钱帛女子,给他们便是!”
“给?拿什么给?”老御史颤巍巍出列,“国库早已空虚,难道要搜刮百姓?”
争吵声中,七皇子谢昭榆静静立在殿柱阴影里。他今日特意穿得朴素,连玉佩都未佩戴。
“昭榆。”
帝王忽然开口,殿内霎时静了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素日不理朝政,今日倒听得认真。”皇帝声音疲乏,“说说看,北胤为何选在此时南侵?”
谢昭榆出列,衣袖轻扬:“儿臣以为,非为南侵,实为立威。”
“哦?”
“草原十八部有联盟之势,已破北胤三座边城。”他抬眸,目光清亮,“北胤太子急于立功固储位,才做此姿态。他想要的恐怕不仅是钱帛,亦是欲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征调草原各部。”
满殿寂然。
许久,皇帝轻叹:“那你觉得,该战该和?”
“战,必败;和,必辱。”谢昭榆一字一句,“但儿臣愿往北胤,为父皇、为南梁争一个体面的‘和’。”
“你?”皇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你可知此去凶险?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他撩衣跪下,“正因凶险,才该儿臣去。太子系国本,不可涉险;诸位皇兄各有重任。唯昭榆闲散之人,纵有不测,无碍国运。”
皇帝凝视他良久,终于挥袖:“准奏。使团一应事宜,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退朝时,沈书砚在殿外拦住了谢昭榆。
这位新任礼部侍郎、昔年的状元郎素来孤傲,十五年前的殿试,十九岁的沈书砚凭策论《论边防十疏》点了状元。谢昭榆本与他惺惺相惜,却因政见不同渐行渐远。朝堂上几番针锋相对,竟成了众所周知的“不和”。
“殿下好手段。”沈书砚微笑,“三言两语,既全了忠孝,又得了实权。”
“沈大人谬赞。”谢昭榆回以一笑,“大人刚因弹劾太子而左迁,如今不更应该明哲保身?为何还来主动攀谈?”
一如既往的心直口快,毫不掩饰。就算因此得罪了多少人,招了多少风言风语,也不曾改变。
二人目光相接,似有刀剑铮鸣。
“殿下此去,是为十殿下吧?”沈书砚忽然低声道。
谢昭榆笑容微敛。
“沈大人想说什么?”
沈书砚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世人都知您一向不多过问朝中政事。若这出使之职真是桩美差,为何太子、二皇子都避之不及?殿下可知这其中利害?”
秋风骤紧,卷起满地落叶。
谢昭榆沉默半晌,终于开口,
“此番和谈若真能成,可保我朝数年安稳,以图将来;若我不幸身死,舍我一人之性命,为我军争取迎战之机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,却是一声极轻的轻笑。笑的是自己天真乐观的一厢情愿,也笑自己这十年韬光养晦,此刻却在一直看不顺眼的沈书砚面前真情流露。
沈书砚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既知这当世人人皆应明哲保身,却执意以身涉险,”他顿了顿,微微颔首,“想必内心已有筹划。是沈某唐突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青色的官袍在秋风里翻飞如翼。
谢昭榆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,久久未动。
三日后,礼部的公文正式送达七皇子府。
谢昭榆接过那份厚厚的卷宗,展开细看。使团名单、行程安排、车驾规格、沿途驿站……一项项,一条条,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纸。
他的目光落在“随行官员”那一栏。
礼部侍郎沈书砚赫然在列,虽然猜到会有他,但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还是让他心下一沉。
礼部郎中陈谦,这个名字他记得。
“陈谦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若有所思。
陈谦曾是十皇子的伴读,是那个在谢昭棠北去之日,跪在宫门外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少年。
容隐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轻声问:“殿下认得此人?”
谢昭榆摇头,指尖在那名字上轻轻一点,“昭棠认得。”
容隐垂眸,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,没有接话。
当天傍晚,陈谦踏进了七皇子府的大门。
他身着礼部官服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文官特有的谨慎与疏离。跟在引路的侍从身后穿过回廊时,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庭院。
那里,身着素蓝束袖服的年轻侍从正看着下人们修剪花枝。
那人抬起头,与他对视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然后那人便垂下眼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谦的脚步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。
“殿下,礼部已按品级备妥车驾。陛下念及此行皆是皇亲贵胄、朝廷要员,特命卢擎苍卢统领亲率禁军护卫。”
谢昭榆接过陈谦呈上的明细,指尖划过绢纸,听到某处时忽而顿住。
躬身回话的陈谦未看见,那一瞬七皇子眼中掠过的复杂神色,等他再抬眼时,那张脸上已是惯常的温和疏淡。
“行程定于下月初二,尚有数日可筹备。殿下若有任何需求,差人至礼部知会便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