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谦语声恭谨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那疏离感竟让谢昭榆想起自家的侍从——那个永远站在三尺之外、从不逾矩半步的容隐。
正想着,容隐恰好从外面进来。他站在廊下,日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道素蓝身影勾勒得清隽挺拔。
谢昭榆便道:“容隐,替我送送陈大人。”
容隐躬身应了,引着陈谦穿过回廊,绕过正厅,一路向府门行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步履平稳,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也不曾多看谁一眼。
踏出七皇子府的大门时,日光正好落在他的朝服衣摆上。
那里隐约露出一枚玉佩——双鱼玉璧,下悬碧蓝丝穗,日光一照,流转着温润的光。
陈谦坐上回府的马车,车帘落下的一瞬,他紧绷的脊背才终于松弛下来。
他靠在后壁,闭上眼,眼前浮现的却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场景。
二人初见是在城郊的客栈。那日容隐先至,坐在窗边饮茶。
一刻钟后,陈谦握着匿名信笺匆匆赶来,在门口张望许久,才小心推门。
“送信之人是你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
“你是何人?怎会有他的消息?”
“我有信物,但未带在身上,与你那枚玉佩本是一对。”
陈谦指尖一颤。
“这对玉佩乃西域贡品。中秋之夜,陛下命在场宗亲官员赋诗助兴,唯论才学,不论尊卑。七殿下与沈大人夺魁,得玉屏风一对;你与十殿下所得,便是这对玉佩。”
陈谦后退一步,手按在袖中的短匕上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“在下容隐。”那人微微欠身,“江阔的故交。”
陈谦的手僵住了。
江阔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他记忆深处。他是谢昭棠曾经的贴身侍卫,后来江阔去了凌家军,再后来……
“江阔已经死了。”陈谦的声音发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容隐垂下眼,“我亲眼看着他死的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。那玉佩成色寻常,雕工也粗糙,边角还有磨损的痕迹,陈谦一眼就认出了它。那是江阔的东西,他曾见过。
“他临死前托付我两件事,一件是照顾十殿下,”容隐说,“另一件,是保护七殿下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陈谦脸上。
“你要我帮你做什么?”
“自我入七皇子府后,我方知殿下确如传闻——不纳妾、不养士,几乎不带随从。”
“即便如此,前阵子只因衣着华美便被弹劾作风奢靡。殿下非但不恼,反要裁撤大半仆役,只留花匠杂役……”
容隐提起谢昭榆便滔滔不绝,陈谦只得打断:“你是想问,如何留下?”
“我已打点关系,留下倒不是难事。可若能投其所好,调至近前……”
“我少时忝为十殿下伴读,有幸得见七殿下数面而已。先生恐怕是找错人了。”
陈谦将信搁在桌上,起身欲走。
“往后十殿下有任何消息,我必第一时间相告。”
陈谦驻足。
容隐看着他,目光坦然:“我在北胤有些关系。不能告诉你是什么关系,但我能帮你送信。”
“送信?”
“写给十殿下的信。”容隐说,“我的人能送进去。”
陈谦想了很久。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,想这人到底图什么。可他最终只问了一句: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容隐沉默片刻,说:“因为江阔。他救过我的命,这是我欠他的。”
这个理由很简单,简单到让人无从怀疑。
陈谦点了点头。
“关于七殿下,我所知不多,如何用,你自己斟酌。”他话音轻缓,“殿下不仅善作文章,更精音律。早年他曾久居江南,作过不少词曲小调。”
言罢,推门而去。
容隐独坐良久,指尖轻叩桌案,忽而一笑。
七天后,陈谦把第一封信交到容隐手里。
那封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殿下,臣在京城一切都好。每年您的生辰,臣都会去城外的寺庙上香,求菩萨保佑您平安,您一定要活着回来。陈谦。”
他不敢写太多。怕信被截,怕连累谢昭棠,怕自己的一腔思念反而成了他的负担。
容隐接过信,当着他的面收入怀中。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后,我给你消息。”
一个月后,容隐果然来了。
他带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:“信送到了。”
陈谦问:“他有没有说什么?”
容隐摇头:“送信的人只看了一眼,但信确实到了他手里。”
陈谦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这已经是极限了。
后来,这样的消息来过很多次。有时是说“他最近精神好些了,开始看书了”,有时只是说“他还活着”。
陈谦从没有收到过回信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要知道他还活着,就够了。
他问过容隐,为什么不把信带回来。容隐说:“不能留,看守会查。”
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容隐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那些关于北胤的“关系”。
可他没有查过。
不是因为不想,是不敢。万一查出来有问题,那些关于谢昭棠的消息,就再也不会有了。
他宁愿装糊涂。
至少能知道他还活着,还能给他写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