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冽醒来时,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白。
粗糙的麻布,透着昏暗的光。他想动,却发现四肢像被抽去了筋骨,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这是哪里?他努力回忆。战场、火光、凌家军的旗帜倒在血泊中……
记忆像碎掉的瓷片,怎么也拼不完整。
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尸山血海中抱起来,有人给他喂水,有人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“活下去”。
可那人的脸,他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门开了。
有人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絮上。
凌冽想转头去看,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额头,然后是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:
“烧退了。”
那是凌冽第一次见到奚尘。
“你命很大。”奚尘说,“但还不够大。”
他转身离开,门在身后合上。凌冽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“你是谁”。
从那天起,凌冽被囚在了这间屋子里。
说是屋子,其实是天演阁地下的一间密室。
没有窗,分不清昼夜,只有一盏永远燃着的油灯,和一扇每天开启三次送饭送药的门。
凌冽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,一天,十天,还是一个月?
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虚弱,伤口反反复复地溃烂、结痂、再溃烂,始终无法真正愈合。
奚尘偶尔会来。
他来的时间毫无规律,有时在凌冽昏睡时,有时在他清醒时。每次来,都会带着一只小小的瓷瓶。
“喝了。”
第一次,凌冽不肯。奚尘便不再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等。
一天,两天,不给他饭吃,不给他水喝,只让那碗药放在床头,看着他一点一点熬到昏迷。
醒来时,药已经灌进去了。
奚尘每隔三五日就会给凌冽灌下一种新药,记录他的反应,观察他的变化。
那些药物来自南诏、回疆或北胤,有些是致幻剂,有些是迷魂药,有些是他自己研制的试验品。
凌冽不知道那些药叫什么,只知道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同,有时浑身像被火烧,有时冷得像赤身埋在雪里,有时身体轻得仿佛要飘起来,有时又重得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。
每一次看到的幻觉也都不一样,有时是战场,有时是草原,有时是那个在尸堆里抱他的人的模糊面孔。
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。有时候他醒着,却觉得还在梦里,有时候他睡着,却比醒着更清醒地承受折磨。
奚尘从不对他多说什么。每次试药后,只是观察、记录,偶尔问几个问题,然后离开。
凌冽有时觉得,自己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件器物,一件用来验证药性的器物。
器物不会痛,可他会。
最痛的时候,他会用指甲去抠墙壁,抠到十指鲜血淋漓,甚至用加倍的疼痛来对抗幻觉中的虚无。
后来,他学会了忍耐,对所有的药效都极力忍耐。
在那些痛苦来临的时候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,想象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这个破碎的躯壳,漂浮在半空中。
凌冽渐渐记不清自己喝过多少次那些药。
最可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奚尘来。
因为那是他唯一能见到的人。
哪怕只是一道冷漠的目光、一句没有任何温度的问话,也好过独自困在这间密室里,与幻觉为伴。
有一次,药效过后,凌冽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奚尘的袖口。
“杀了我。”他说,“求你,杀了我。”
奚尘低头看他,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不是怜悯,是某种残忍的欣赏。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他抽回袖子,转身离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凌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弱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赫连朔野。
这个名字偶尔会从幻觉的缝隙里钻出来。
凌冽想起他的时候,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刻。
那双握着他的手调整弓弦的手,那张说着“等你回来再告诉你”的脸,那道在落日下被拉得长长的影子。
回来?
他还能回哪里?
他开始数日子。
没有窗,他只能数奚尘来的次数,数送饭的次数,数自己呼吸的次数。
可他总是数着数着就断了,不是昏过去,就是被新一轮的幻觉吞没。
有时候他会想,凌家没了,他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?
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,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那个在尸堆里抱着他的人,那个一遍遍说“活下去”的人。
是谁?为什么他记不清那张脸?
他想找到那个人。
哪怕只是为了问他一句:为什么救我?
凌冽被囚的第一年,是最黑暗的一年。到第一年末,他已经彻底崩溃。
他不再说话,不再挣扎,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反应。
给他喂药他就张嘴,给他灌水他就吞咽,把他绑在床上他就一动不动地躺着。
凌旸终于找到机会潜入密室时,已是凌冽被囚的第三百三十七天。
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,借着手中蜡烛微弱的光,看见了床上的人。
那是凌冽吗?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色惨白如纸,眼窝深陷,他的眼睛睁着,直直地望着黑暗的穹顶。
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没有希望,甚至没有“活”的迹象。
凌旸冲上前,颤抖着抱住他:“凌冽!凌冽!是我!凌旸!”
没有反应。
他摇晃他,喊他,拍他的脸。凌冽的眼珠动了动,缓缓转向他,但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着他,像看着一面空白的墙。
“凌冽……”凌旸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说话啊……你说句话……”
凌冽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干涩的、不成调的音节。
凌旸死死抱着他,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知道,凌冽已经不在了。躺在这里的,只是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