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旸没有放弃。他用了两个月时间,摸清地牢的守卫规律,准备了周密的计划,然后他终于找到机会动手。
他解开凌冽的锁链,背起他往外冲。他们没有跑出去很远就被拦下了。
奚尘就站在甬道的尽头,身后是数十名天演阁高手。
他看着凌旸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凌旸,”奚尘说,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凌旸跪在地上,护着身后的凌冽。他说:“你要杀就杀我。放他走。”
奚尘摇头:“他不会死。但他也走不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手下上前,将凌冽从凌旸身边夺走。
凌冽全程没有反应,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凌旸被按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凌冽被拖回黑暗深处。他挣扎着嘶吼:“凌冽!”
没有回应。
奚尘走到他面前,俯身,声音很轻:“你很在乎他。可惜,你救不了他。”
凌旸抬起头,眼中是刻骨的恨意。他问:“你到底想对他做什么?”
奚尘直起身,望向黑暗深处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:“我想看看,一个人的极限在哪里。”
奚尘原本要杀凌旸灭口。
但那一夜,凌旸在天演阁的师傅——瑶光出手了。
她在奚尘的命令下达前,抢先一步将凌旸从暗牢中带出。她塞给他一袋干粮和银两,将他从密道送出天演阁。
“往西走。”瑶光说,“去回疆,越远越好。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凌旸看着她,眼中是复杂的情绪:“您为什么救我?”
瑶光沉默片刻,说:“因为你是我的徒弟,我不允许你死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她也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。她知道那种痛。
凌旸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瑶光回到天演阁时,奚尘已经在等她了。
“你放走了他。”奚尘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瑶光跪下,一言不发。
奚尘看了她很久,最后说:“下不为例。”
凌旸决定去救凌冽的时候,曾交给瑶光一封信。
“等她来。”他说,“等她有足够的力量。”
“她真的会来吗?”瑶光听凌旸说过那个凌家收养的孤女,是个少见的习武奇才。
“会。”凌旸说,“我给她留下了天演阁的线索,她是个聪明的孩子,她能明白。”
那封信很薄,里面写着凌冽被囚天演阁的消息,和一份凌家旧案的真相,那上面,记着每一个参与屠杀的人的名字。
瑶光将信收好,藏进只有她知道的地方。
当璇玑终于站在瑶光面前时,她不知道——那个她在凌家只有一面之缘的人,替她留住了一线希望。
瑶光知道这封信的分量。她想起凌旸离开时的样子,想起他眼中的绝望与愧疚。
后来她又看着璇玑一天天蜕变得更强大、更成熟,像极了曾经站在她面前的凌旸。
她害怕。害怕璇玑看了信后,会像凌旸一样,不顾一切去救凌冽,去追寻真相,最后落得和凌旸一样的下场。
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暂时不给她这封信。
她对自己说:等时机成熟,等她足够强大,等她能承受真相的重量。
而密室中的凌冽,依旧在等。
到了第二年,凌冽试药的频率渐渐降低了。
不是奚尘仁慈,是他对凌冽失去了兴趣。
那些药的效果已经记录在册,那些反应已经分析透彻,剩下的只是时间——看这个少年还能撑多久。
凌冽也学会了怎么在崩溃的边缘拉自己回来。
他把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翻出来,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:
草原上的风,雁阵划过天际,赫连朔野握着他的手调整弓弦,两个人在篝火旁分吃一只半生不熟的野兔。
这些记忆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光。
有时候那些药太烈,会把这些记忆也冲散。
可等药效过去,他就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捞,捞那些还在水面漂浮的碎片,一片片拼回去。
有一天,奚尘来看他时,说了一句奇怪的话。
“有人来找过你。”
凌冽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但他已经走了。”奚尘转身,“不会再来了。”
门合上后,凌冽躺在那里,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流下泪来。
有人来找他。
这世上,还有人记得他。
试药的频率从三五日一次,逐渐降低到十天半月一次,最后变成数月一次。
凌冽的状态因此有所“恢复”,并不是真正的恢复,而是他的身体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。
他开始能进食,能睡觉,能偶尔说一两个字。
虽然他依旧没有“活着”的感觉,但他在用力地活着。
吃饭的时候,他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,咽得很慢;喝水的时候,他把每一滴都当作救命的甘露。
他开始在脑子里编故事,编自己逃出去以后的事,编自己找到那个人的场景,编自己回到草原见到赫连朔野的样子。
第三年、第四年、第五年……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。
时间在这里过的很慢也很快,凌冽只知道自己的伤口终于完全愈合了,留下满身的疤。
他知道自己的头发长长了,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个少年了,那张从送饭人端来的水盆里看见的脸,已经长出了棱角,眉眼间有了陌生的锐利。
奚尘来得越来越少。
有时一个月才来一次,有时两个月。来了也只是站一会儿,看他几眼,偶尔问几句话,然后离开。
那些药,他很久没让凌冽试了。
凌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是他终于觉得自己没用了?还是……他快死了?
他没有问过。
这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,就是不要问。
问了也没有答案,问了只会让自己更绝望。
他只是一天天地活着,等着,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兑现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