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八年,春。
凌家军凯旋的旗帜在官道上猎猎作响。
三千铁骑自北境而归,马蹄踏碎枯枝,枪戟映着残阳,仍是那支让北胤铁骑闻风丧胆的百战之师。沿途百姓夹道相迎,欢呼声响彻天际。
凌云策马行于队伍最前。
他不过三十多岁,已官至镇北将军,执掌南梁最精锐的边军。那张年轻的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那是多年枕戈待旦淬炼出的从容。可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年意气,那是尚未被朝堂风雨消磨殆尽的锐气。
忽有一人策马迎上。
那人青衫素袍,未着戎装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在凌云面前勒马,抱拳道:“将军。”
凌云挥手下令队伍稍歇,翻身下马,走到那人面前。他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笑意,那笑意与方才面对百姓时的矜持不同,是真正的、只有至亲才能看见的温柔。
他拍了拍对方的肩:“凌旸,你怎么来了?”
凌旸抬起头。
他是凌云的堂弟,与凌云有几分相似,却又有天壤之别。凌云是刀,是剑,是沙场上百战不殆的利刃;而他是一柄从未开刃的摆设,空有外形,却连最基础的剑法都练不好。
凌家上下从不明说,但那些目光他都懂——惋惜的、失望的、甚至带着几分轻视的。
凌家世代将门,怎就出了他这个“异类”?
唯有凌云待他如常。
“有件事,”凌旸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必须当面与将军说。”
凌云看了看四周,引他到道旁一座荒废的凉亭。亭中石桌积满灰尘,显然久无人至。
凌旸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。
那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朝中官员的动向,以及与凌家有嫌隙的各方势力:太子谢昭桐的名字用朱砂圈了三圈,旁边注着小字——“暗中联络北胤,欲夺兵权”。主和派的几位重臣名字旁也做了标记,还有几个他暂时不敢确定的人名,用墨笔勾了又涂,涂了又勾。
凌旸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:“我花了三个月,梳理出这些。”
凌云低头看着那卷纸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名字,看着那些名字旁边的那些标记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亭外,凯旋队伍的喧嚣声隐隐传来,与亭内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凌云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:“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个?”
凌旸抬眼,直视他的眼睛:“他们要开始动手了。”
凌云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望着北方,望着那片他刚刚率军踏过的土地。那里有他洒过的热血,有他埋下的袍泽,也有他誓死要守护的百姓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凌旸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想说什么,却被凌云抬手制止。
凌云将那卷纸折好,塞回他手中。
“收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凌旸。”
凌云看着他。那双在沙场上能让敌军胆寒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温柔。那是一种凌旸从未见过的眼神,是早已看透了什么,却不忍说破。
“若真有那一天……”凌云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队伍的方向,那面“凌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凌冽那孩子性子急,你多看着他。”
说罢,他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面旗帜。
凌旸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三千铁骑之中。
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凉亭,卷起地上的枝叶,沙沙作响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卷,看着那个被朱砂圈了三圈的名字,忽然觉得掌心烫得厉害。
那一夜,凌旸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深知凭他自己救不了凌家。他没有凌云的天赋,没有自己的军队,他只有一颗会算计的脑子。可这远远不够,他需要一双能洞察天下的眼睛,需要一张能渗透朝野的网。
天演阁。
那个传说中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、南北两朝都忌惮三分的神秘组织。
他找了一个月,才找到那扇门。
那扇门藏在京城最寻常的一条巷子里,外面是老旧的木门,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门神画。推开门,里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,越走越暗,最后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黑暗中,有人开口。
“入门第一关,三十六种材料,只凭触觉分辨。”
凌旸伸手摸向第一块——粗粝,沉重,是铁。第二块——光滑,温润,是玉。第三块、第四块、第五块……他用指腹摩挲着每一块材料的纹理,用指甲划过边缘,用鼻尖嗅闻气味。
三十六块,他一炷香就分完了。
第二关是在一堆真伪混杂的密报中,找出唯一真实的那一条。他用了两炷香。
第三关,第四关,第五关……
七天后,他终于站在了那个人面前。
天演阁阁主,奚尘。
那人着一身月白长衫,面容隐在面具之后,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那双眼深不见底,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见肺腑。
凌旸跪地,垂首:“凌旸愿为天演阁效力。”
奚尘没有让他起身。只是静静看着他。那目光不凌厉,却让他脊背生寒。
“你可知道,”奚尘缓缓道,“进了这道门,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从今往后,凌家的生死荣辱,与你再无干系。”
凌旸的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凌云说“能救一个是一个”时的疲惫,想起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挺直脊梁、从不示弱的兄长,想起凌云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,温柔,疲惫,却又那么坚定。
他抬起头,迎上奚尘的目光。
“凌旸,愿为天演阁效力。”
一字一顿。
奚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他转身,背对着凌旸,“你可以用天演阁的力量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但记住,你从此不再是凌家人。”
凌旸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。
“凌旸明白。”
景和十九年,秋。
凌旸正在江南执行一项任务,追查一批流入南梁的北胤私盐,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朝中势力。他做得很好,进展顺利,再过几日就能收网。
然后,消息来了。
凌家军覆灭。
一夜之间,全军覆没。
他记得那一刻的感觉。他没有哭,他哭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那份密报,听着耳边传来“凌将军战死”“凌家军全军覆没”的声音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听不真切。
然后他转身,冲出门去,翻身上马,发疯般朝北狂奔。
两天两夜,马不停蹄。他不困,不饿,不累,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回响:快一点,再快一点,也许还来得及,也许……
当他赶到那片战场时,已经太晚了。
到处都是尸体、被血浸透的旗帜、断裂的刀剑、烧焦的营帐…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,混着焦土的气息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
凌旸跪在地上,疯了般在尸堆里翻找。
他先找到了凌云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