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惊鸿剑断成两截,剑身上沾满干涸的血。他握着那半截剑,手在发抖,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他继续找。
终于,他在尸堆深处找到了凌冽。
那孩子浑身是血,气若游丝。他的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脸上身上不知有多少道细小的伤痕。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几乎就是一具尸体。
凌旸跪在他面前,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活着。
他把凌冽抱起来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“活下去。”他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不成调,“你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凌冽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闭着眼,眉头紧皱,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远处,追兵的脚步声隐隐传来。
凌旸抬起头,望向那个方向。北胤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颜色。
他把凌冽抱得更紧。
风从北边吹来,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。
他没有时间哭,没有时间想。追兵在远处回荡,随时可能折返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。他不敢停,不敢歇,甚至不敢大口喘气,仿佛只要慢一步,怀里那个微弱的呼吸就会断掉。
最后他栽进一个山洞里。
洞口被枯藤和乱石遮掩,若不是一头撞进去,根本发现不了。他把凌冽放在地上,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篝火燃起来的时候,他的手还在抖。
三天三夜。
凌旸没有合过眼。
他用尽了身上所有的伤药,把凌冽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一个一个包扎起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可凌冽还是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头,发出模糊的呻吟。
“没事了,”凌旸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,“没事了……”
他把仅剩的一点水喂进凌冽嘴里,把干粮一点一点喂给他。凌冽咽不下去,他就用指腹抵着他的喉咙,逼着他咽。
凌旸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紧皱的眉头,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紧的拳头。
那只拳头攥得太紧了,凌旸试着掰开,掰不动。
洞外,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凌旸猛地扑灭篝火,把凌冽紧紧抱在怀里,屏住呼吸。
火把的光在洞口晃了晃,一炷香后,又有一队人经过。然后是第三队,第四队……他们搜查了一遍又一遍,始终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山洞。
凌旸跪在那里,抱着凌冽,听着那些脚步声一次次逼近又一次次远离。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安静了。
他没有动。他只是低头看着凌冽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咬着的牙关。
“活下去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的雪,“你一定要活下去。”
第四日。
奚尘出现在洞口。
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,依旧是那张看不清表情的面具。他站在那里,与这个肮脏、血腥、绝望的山洞格格不入,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。
凌旸没有起身。
他只是跪在那里,抱着凌冽,三天三夜,他没有合眼,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,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奚尘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凌冽,又看向他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凌旸,”他开口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凌旸没有动。
“把他交给我,你还可以继续留在天演阁。”
沉默。
“或者,你带他走,从此不再是天演阁的人,生死自负。”
凌旸终于抬起头。
“若我带他走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他就能活?”
奚尘看着他。
山洞里很安静。只有凌冽微弱而紊乱的呼吸声,还有篝火偶尔噼啪的响动。
奚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的死活,与我无关。”他说,“但追兵会很快找到你们。以你的能力,护不住他。”
凌旸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凌冽。凌冽还在昏迷,眉头紧皱。他的拳头还攥着,攥得那么紧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发黑。
凌旸知道奚尘说的是真的。
他没有武功,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他凭什么护住凌冽?
他跪了很久很久。
篝火燃尽最后一点余烬,洞中的光线渐渐暗淡。
凌旸终于动了。
他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,他松开了抱着凌冽的手。
他松得很慢,很慢。先是手肘,然后是手臂,最后是手指,像在剥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奚尘挥了挥手,几名黑衣人无声地涌入,将凌冽抬走。
凌冽被抬起来的时候,那只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。
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滚落,落在凌旸面前的地上。
是一枚箭头。
骨制的箭头,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,不知是凌冽的,还是别人的。
凌旸认得那东西。
那是草原上的东西。赫连部的人喜欢用这种箭头,是从猎物身上取下的骨头做的。
凌冽从草原回来以后,一直贴身收着。
凌旸看着那枚箭头,看着它落在地上,沾上尘土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它握进掌心。
奚尘走到他面前,俯身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面具后深不见底,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波动,也许是怜悯,也许是叹息。
“凌旸。”奚尘轻声说,“忘了凌家。”
凌旸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。那双眼里的光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灭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“从今往后,你只是天演阁的人。”
凌旸跪在那里,额头触地。
冰冷的石头贴着他的额头,硌得生疼。可他一动不动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。
他的右手一直握着。握着那枚沾血的骨制箭头,握得那么紧,
就像凌冽攥着拳头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