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胤都城,临潢。
戌时三刻,北风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听雪楼三层的暗窗前,一道纤细的身影静立了许久。
璇光,天演阁在北胤最年轻的主事,指尖拂过窗棂上积着的薄霜,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。她没有缩手,只是静静看着楼下的长街。巡夜兵的铁靴一声一声走远,像踏在那个早已淡忘的夜晚。
颈侧的旧伤忽然细微地刺痒起来。
她下意识抬手,指尖触到那道浅白色的痕。每到季节更迭之时,它就会痒。医官说是天气变化所致,但她知道,是那段记忆不甘心被遗忘,非要在这个时候爬出来,提醒她——你还活着,他们死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串旧铜钱,铜钱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,正中一枚的内缘,刻着极细微的暗纹——狼首衔星。这是父亲苏慎行留给她的,唯一的念想。
父亲曾说:“璇玑,这串钱要收好。若有一天……它能保你和你弟弟的命。”
他说话时眼神总望着北方,那是故土的方向,也是囚笼的方向。
“爹爹,”璇玑忽然小声问,“北胤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父亲的手顿住了。良久,他摸了摸璇玑的头:“那里有很长的冬天,雪会埋到膝盖。但也有最烈的酒,和最亮的星星。”
“您想回去吗?”
“不想了。”他望向北方天际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这里有你们,就够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底有种璇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是放下了什么,又像是时刻警惕着什么。
那天夜里,璇玑被细微的响动惊醒。她悄悄推开房门,看见父亲在院中与一个黑衣人对坐。月光照出那人半边脸,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。
“铮兄已经尽力周旋,但玄影司的规矩你是知道的。”刀疤男人的声音沙哑,“‘影刃’想脱籍,除非死。”
父亲沉默地斟酒:“那就当我死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信。你知道的秘密太多,活着,就是隐患。”男人顿了顿,“而且你现在有家室——这更危险。”
“所以你来杀我?”
“我来劝你走。”男人压低声音,“往南,渡江,永远别回来。铮兄安排了船,三日后子时,去码头。”
对话终止于母亲的脚步声。
刀疤男人起身,翻墙离去。那是璇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与“故人”相见。
三日后,父亲没有去码头。
七日后,屠杀降临。
她记得那天的雨下得绵密,带着潮气,黏在皮肤上。她和弟弟趴在二楼窗边,看父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焚信。
火舌舔过宣纸,墨迹在雨中蜷曲成灰。
“阿姐,”弟弟小声问,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棂上斑驳的漆皮,“爹烧的是什么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璇玑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却将他搂得更紧些。她比弟弟大五岁,有些事,她看得更明白——比如母亲这几日收拾细软时颤抖的手,比如父亲深夜与那些神秘来客低语时,腰间总悬着那柄从不让他们碰的短剑。
那天深夜,门是被人撞开的。
璇玑从睡梦中惊醒时,弟弟还蜷在她身边,呼吸温热。门外是刀剑破风、瓷器碎裂、母亲短促的惊叫——然后是一声闷响。
她捂住弟弟的嘴,滚下床,钻进了床底。灰尘呛进鼻腔,她死死咬着嘴唇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从床幔的缝隙里,她看见一双双黑色的靴子踏进来,靴筒上溅着深色的、黏稠的液体。
“搜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是北胤口音。
她浑身血液都冷了。父亲说过,若听到这种口音,不要犹豫,逃。
弟弟在发抖,她将他整个搂进怀里,手指摸到墙角一块松动的砖——那是她前几日偷偷撬开的,后面是个狗洞,通往邻家荒废的后院。
“听着,”她贴着弟弟的耳朵,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
“我数到三,你从这洞里钻出去,往河边跑,躲进我们常去的那个破乌篷船里。别回头,无论听到什么,别回头。”
“阿姐……”
“听话!”她掐了他手臂一把,力道很重。弟弟吃痛,眼泪在眶里打转,却没哭出声。
这是父亲教的:痛可以忍,声不能出。
她数到三,用力搬开砖块,将弟弟推了出去。
璇玑最后看到的,是弟弟消失在洞口的衣角……
她没有死。
醒来时,人在一条肮脏的后巷里,身下是湿冷的青石板,雨还在下。她头痛欲裂,后颈像是被重击过,眼前阵阵发黑。
弟弟呢?
她挣扎着爬起来,只有雨水冲刷着墙角的血渍——不知是谁的血。
她踉跄着跑向她和弟弟约定的乌篷船,可里面空无一人,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,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追兵的声音。
必须逃。
她不知道弟弟去了哪里,但她记得父亲曾在醉酒后喃喃自语:“玄影司……完颜铮……他欠我一个人情……若真到了那一步”
完颜铮。
这个名字,像一根针,扎进了她的记忆里。可北胤太远了,她不可能一个人走过去。
她没有时间细想了,只能继续跑。
凭着幼时跟随父亲行走南北的记忆,她辨明了方向——往边境线,南梁的军营。
父亲曾指着地图说:“南梁镇守这一段的,是凌家军。南梁若还有真英雄,凌云算一个。可惜……生错了朝代。”
后面的话,父亲没有说完。但现在,这就是她唯一的方向。
她用了三天时间,一边躲避追捕,一边打听凌云的踪迹。
从一个驿站老卒那里,她用半块玉佩换来一个消息:凌将军巡边归来,今夜会在“十里坡”茶棚歇脚。
那是她最后的机会。
雨夜,十里坡。
璇玑躲在茶棚外的柴垛后面,看着那队黑甲骑兵缓缓停下。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身姿挺拔如松,卸下的头盔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眉眼间有沙场淬炼出的冷峻,但看向随行士卒时,眼神却并不凶戾。
凌云。
她看着他走进茶棚,看着随从为他端上热茶,看着他摊开舆图,眉头微蹙。
就是现在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,从柴垛后跌跌撞撞地冲出去,然后——故意在茶棚门口的水洼里,重重摔了下去。
泥水四溅。
“将军,门外有个孩子……”随从的声音传来。
凌云抬头,看见了趴在泥水里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