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的一瞬,璇玑知道自己赌对了——凌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是审视,但没有置之不理的冷漠。
他走了过来。
凌府偏院,苏璇玑昏睡了三日。
第四日清晨,她在一片药香中醒来。床是软的,被褥干净。
“醒了?”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。
璇玑猛地坐起,警惕地看向门口。
凌云站在那里,没有披甲,只着一身深蓝常服,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息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凌将军。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茶棚的旗子上绣着‘凌’字。”璇玑垂下眼,“边民都认得您,‘惊鸿剑’凌云。”
这话让凌云眼神微凝:“你是谁?为何倒在茶棚外?”
璇玑沉默了片刻,起身跪下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要么被接纳,要么被灭口——或者,被送走。
“民女苏璇叩谢将军救命之恩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凌云的眼睛,“家父名叫苏慎行,曾是北胤玄影司派往南梁的暗桩。”
凌云的手,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但他叛了。”璇玑继续说,语速平稳得不像个孩子,“他想带我们离开,过普通人的日子。所以玄影司杀了我们全家。”
“你有没有其他家人?还有没有什么地方可去?”
“还有一个弟弟,但是我们走散了。”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犹豫再三,没有说出完颜铮的名字,那个名字太危险,她不能说。
“为什么来找我?”凌云问。
“因为您是我唯一知道的,既能对抗北胤,又可能愿意收留我的人。求您教我武功,教我兵法,教我一切能让我变强的东西。我愿成为您手中的剑。”
凌云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璇玑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窗外的鸟叫了第三声。
“你先养伤。”最终,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转身离开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璇玑被安置在偏院最角落的厢房。送饭的老仆沉默寡言,换药的大夫目不斜视,整个凌府仿佛当她不存在。
但她知道,凌云在观察她。
她也知道,凌云最初的打算——她偷听到老仆与大夫的低语:“将军说,等这孩子伤好些,就派人送她去赫连部……留在府里,终究是个隐患。”
赫连部。
那是草原,是异族,是远离故土和复仇之路的地方。
她不能去。
伤好些后,她开始每天清晨趴在偏院的月亮门后,偷看凌家小少爷凌冽在后花园练剑。
那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,使的是一套极漂亮的剑法。她看得很仔细,眼睛仔细丈量着他的每一个步法、每一次转腕。
晚上回到厢房,她便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,用手指比划,用削尖的木棍代替剑,在昏暗的油灯下一次次重复。
她有过目不忘的天赋,父亲早就发现,并刻意训练过她。他说:“璇玑,这世道,脑子比刀快,才能活得久。”
七日后,凌冽练剑时,剑风扫落了一树繁花。他收势后看着满地落英,有些懊恼地皱眉——这一式“长河落日”,他总收不住余势。
“手腕再沉三分,剑尖向左偏半寸。”
一道稚嫩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。
凌冽吓了一跳,转身看见那个总在偏院养伤的瘦削女孩站在门边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晨星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他握紧木剑。
璇玑没有回答他,而是走过来,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木剑,“你看,这样……”
她起手,赫然正是那式“长河落日”。
木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。起势时如大河奔涌,却在最盛处陡然一收——剑尖轻点,恰好触地,震起三片花瓣,翩然落在剑身上,未碎分毫。
凌冽瞪大了眼睛。
这一式,他练了半个月,仍做不到如此圆融自如。
“谁在那里?”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凌云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目光如电,落在苏璇玑身上。
璇玑转身,面对他,不躲不避。
凌云走到院中,看着璇玑手中的木剑,“你偷学凌家剑法,可知是何罪名?”
“死罪。”璇玑答得干脆,
“但将军,若我用这剑法能多杀一个北胤士兵,若能助您早一日踏破临潢城,到了那一日,我的命您随时可取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没偷学。我只是看了七遍,就会了。”
凌冽倒抽一口冷气。凌云盯着她,略带惊讶的目光仔细审视着这个孩子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你故意让我看到的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璇玑跪下,额头抵在手背上:“是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不能让您看到我的价值,您就会把我送走,但我必须留在这里。”
凌云沉默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,看着她紧握的拳头,看着她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。
这个孩子,太聪明,也太危险。
但凌家,缺的就是聪明人。
“从明日起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
“你随凌冽一同晨练。但记住,凌家的剑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握住了,就别松开。”
“是。”璇玑低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她用她的天赋换来了一个机会。
而凌云,收下了她的投名状。
这个女孩,或许不该送去赫连部,她该留在凌家,成为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。
一柄,指向北胤心脏的利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