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他闻见一股香味,是肉的味道。他已经记不清肉是什么味道了。
“快喝。”那人催促,语气里没有恶意。
他端起碗,慢慢喝完。汤很烫,烫得他舌头都麻了,但他没有出声。
那人似乎很满意,又端来饭菜,一碗米饭,两碟菜,还有一小碟肉。他吃完,那人说:
“以后有人问你话,你要回答。问你叫什么,你就说‘凌冽’。问你从哪儿来,你就说‘凌家军’。”
凌冽抬起头,看着她。只是看着她,像看着一面空白的墙。
那女人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转身离开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凌冽一个人坐在那里,望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“凌冽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叫凌冽。”
接下来几天,每天都有人来给他送吃的,带他去洗澡,给他换干净的衣服。
他像一件器物,被人摆弄,擦拭。
他开始注意一些事。
比如那些人说话时的表情,比如他们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,比如他们偶尔低声交谈时泄漏的只言片语。
“太子……礼物……交易……”
他默默记在心里,一个字都不漏。
有人给他端来一碗药,说是“提神的”。他喝了,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清醒了很多——不是那种被幻觉包裹的清醒,是真的清醒。他开始能思考,能记住事。
第七天,奚尘站在门口,看着他,目光里是打量的神色。
“还不错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象中好。”
凌冽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着头,站在那儿,像一尊雕塑。
奚尘走过来,围着他转了一圈,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那双眼睛依旧空洞,但奚尘看见了空洞深处的一点东西——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他松开手,笑了笑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样。什么也别想,什么也别问。有人问你话,你就回答。”
凌冽没有说话。
奚尘转身离开。
门合上后,凌冽慢慢坐回床边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被洗干净了,指甲也修剪整齐。
“我会活下去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不管他们想对我做什么,我都会活下去。”
他被带出天演阁的那一天,是阴天。
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外面的天,很久很久。
有人推了他一把,他踉跄着往前走。他看见了街道,看见了行人,看见了马车,看见了所有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的东西。
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们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。
他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普通的、不起眼的人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
他被塞进一辆马车,车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小的窗。他坐在角落里,蜷缩着身体,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。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要活下去。
马车走了很久很久。久到他开始犯困,久到他几乎要睡着时,车停了。
有人掀开车帘,刺眼的光涌进来。
“下来。”
他下了车,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府邸门前。朱红色的大门,高高的围墙,门口站着带刀的侍卫。
他被带了进去。
穿过一道道门,走过一条条长廊,最后被推进一间宽敞的厅堂里。
厅堂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华贵的衣袍,眉眼间带着笑意,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看着凌冽,目光里是打量货物的神情——从头到脚,一寸一寸地看。
“你就是凌冽?”
凌冽点头。
那人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听说你是凌云的弟弟?”
凌冽没有说话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旁边有人呵斥。
太子摆了摆手,示意那人退下。他依旧笑着,目光却锐利得像刀。
“你恨南梁吗?”
凌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。”他说。
太子很满意,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他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奚尘:“你要的东西,我会让人送去。”
奚尘站起身,微微颔首:“多谢殿下。”
太子又看向凌冽,目光里依旧是那种打量的神色,“这确实是一份大礼。”
奚尘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凌冽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他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条蛇,慢慢爬过他的皮肤。
“来人。”太子说,“带他下去。”
有人上前,引着他往外走。
走出厅堂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子依旧站在那儿,端着茶盏,笑容温文尔雅。
凌冽收回目光,跟着那人穿过长廊,走向另一扇门。
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张脸,那个笑容。
总有一天。
他在心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