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隐却心中一动。沈书砚——这个名字他曾在玄影司的情报中见过,南梁主战派的代表人物,与主和派的七皇子政见相左,朝堂上多有龃龉。
一对玉屏风,两个势同水火的人。
他躬身送走管事,回身望向那扇屏风。月光下,美玉流转着幽微的光泽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盛宴的风华,以及背后那些已然湮没在时光中的少年意气与惺惺相惜。
而他所求的,是更深处的线索。
数月后,他在一堆蒙尘的旧文书中翻到一份礼单。蝇头小楷密密记载着当年宴上所有赏赐的明细。玉屏风之下,赫然列着:
双鱼玉佩一对,赐十皇子、伴读陈谦。
陈谦。
他是陈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,现在礼部任职。
容隐合上文卷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那一刻,他仿佛听见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声响。
初遇陈谦,是他精心设计的第一步。以“江阔故人”的身份接近,以玉佩为饵,以情报为饵。
谢昭棠的消息,他确实有渠道得知;安危关切,也确实发自肺腑。他的渠道是玄影司,那关切背后,是更大的一局棋。
棋子不止陈谦,不止谢昭棠。
也包括他自己。
月光偏移,照在容隐脸上。他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一块细软绸布,开始缓缓擦拭屏风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要将这十年光阴都揉进每一次擦拭中。
浮灰簌簌而落,玉质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通透明净。当最后一抹尘垢拭去,整扇屏风在月华中莹莹生辉,恍若新生。
容隐收手,退后两步,静静看着。半晌,他转身离开库房,未曾回头。
因而也未看见,在他离去后不久,另一道身影悄然走入。
谢昭榆停在屏风前,伸出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看见了——看见了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玉面,看见了月光在云纹鹤影间流转的轨迹。
“你等着,”他对着屏风,也对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,轻声说,“我很快就去接你了。”
他最终没有触碰屏风,只是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更鼓声响,寅时将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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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定门轰然洞开的声音,惊碎了京城安宁的晨梦。
容隐勒马立于谢昭榆车驾之侧,看着禁军队列玄甲如潮,枪戟如林,在渐散的晨雾中铺开一条森严的通路。
城楼飞檐在晨光中勾勒出金色的轮廓,远处报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,一声,又一声,像是挽留,又像是送别。
谢昭榆立在车前,晨风掀起他月白的衣袂,那身影在熹微的天光中显得单薄,却又异常挺拔。
“殿下,该启程了。”
容隐出声提醒。他今日换了靛青劲装,腰间除了皇子府对牌,还佩着柄短剑。剑鞘陈旧,毫不起眼,唯有握柄处被他摩挲得温润生光。
谢昭榆收回目光,登车前忽然侧首:“昨夜你去库房了?”
容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,垂眸:“是。临走前……想再看看那扇屏风。殿下恕罪。”
“何罪之有?”谢昭榆掀帘入车,声音从帘内飘出,听不出情绪,“你擦拭得很干净。”
车帘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
容隐握缰的手微微收紧,片刻后松开,催马跟上。
车队缓缓驶出永定门,碾过青石板路,将京城的轮廓一点点抛在身后。
容隐没有回头——十年前他离开北胤时未曾回头,今日离开南梁,亦然。
有些路,注定只能向前。
使团北上的第一夜,宿在京城以北八十里的“青云驿”。
驿丞早得了消息,将整个驿站清空,连马厩都酒扫一新。禁军在驿外扎营,卢擎苍亲自布置岗哨,直到亥时才踏入驿馆正堂。
谢昭榆正在灯下看舆图,容隐侍立一旁。见卢擎苍进来,谢昭榆抬手示意:“卢将军辛苦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卢擎苍抱拳,目光扫过舆图上新添的朱笔标记。
谢昭榆指尖点在一处峡谷,“’一线天’,此地最易设伏。”
“请卢将军提前派斥候探查。”谢昭榆抬眼,“那些人,恐怕不会等到边境再动手。”
话中机锋让卢擎苍神色一凛。他看向容隐,这个始终沉默的侍从正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谢昭榆手边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未将遵命。”卢擎苍告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