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卫跪在冰冷金砖上，额角冷汗涔涔，不敢有丝毫隐瞒遗漏。

陈元鸷听罢，久久不语。面上并无勃然怒色，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沉静得像腊月封冻的寒潭。

“退下。”

侍卫几乎软倒在地，连滚带爬退出殿外。

很快，陈璋被召至文英殿偏殿。

“你今日，去了上阳宫。”陈元鸷开口，是陈述，而非询问。

陈璋心头一跳，他下意识抬眼，想从父亲脸上看出些什么——是哪个多嘴的报了信？还是那个伶人又进献了什么蛊惑之言？

一定是周吉安。

那个贱人，仗着在父王身边伺候，不知又嚼了什么舌根。

他想起那张永远温和含笑的脸，想起那日文英殿外他伸手拦住自己的模样，想起闻卿卿哭着说“王爷待他，都比对我更亲近几分”……

一股无名火涌上来，烧得他胸口发闷。

“是。”他垂首，语气尽量平稳，“儿臣挂念兄长病体，特去探望。”

“探望？”陈元鸷重复这个词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探望到需带亲随，不顾宫禁阻拦？探望到在你兄长面前高声大气，言语无状？”

陈璋脸色微变：“父王，儿臣只是心急，并未……”

“并未什么？”陈元鸷打断他，声音陡然一沉，“并未觉得他已是阶下之囚，可任你折辱？并未觉得你身为本王之子，便可在这宫中肆意横行，连为父定的‘静养’之令也可视若无物？”

“儿臣不敢！”陈璋“噗通”跪下。

“不敢？本王看你敢得很！”陈元鸷猛地一拍案几，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，“陈璋，你给本王听清楚——上阳宫是什么地方，里面的人该如何，是国法，是朝议，是为父的权衡！轮不到你去指手画脚，更轮不到你去逞威风！”

他字字如铁，砸在陈璋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上：“你大哥陈瑾在肃州，协理政务，安抚流民，清查田亩，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？你呢？除了在校场上厮混，听些阿谀奉承，练了几手花架子，你还有何拿得出手？”

陈璋跪在地上，拳头攥得死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连一句完整的分辩也说不出口。

“从今日起，滚回你的无极宫，闭门思过！《戒骄矜》一篇，抄足百遍！抄不完，不准踏出宫门半步！”

陈璋如遭雷击，猛地抬头：“父王！儿臣知错了！儿臣愿领任何军法责罚，或去营中效力赎罪……”

“军法？营中？”陈元鸷冷笑，“再多言一字，便再加五十遍！滚出去！”

陈璋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喉咙里。他重重磕了一个头，额角抵在冰冷的地砖上，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：“儿臣……领罚。”

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文英殿的。殿外天光正好，他却觉得眼前发黑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
周吉安侍立在暖阁外不远处，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雷霆之怒，以及陈璋狼狈退出的动静，面色沉静无波。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，极快地掠过一丝冰雪消融般的寒意。

以强制强，以暴制暴。他周吉安的“回敬”，从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