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陈元鸷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搁下朱笔。殿内烛火已燃过半,光影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抬头,声音却清晰地落入周吉安耳中:
“他今日……饭吃了多少?”
周吉安微微一怔,旋即敛神答道:“回王爷,午膳用了小半碗饭,喝了几口汤。晚膳……略好些,用了半碗粥,几筷青菜。”
“吃了什么菜?”
“清炒豆苗,脆笋鸡丝,还有一道雪菜黄鱼。”周吉安答得细致,“鱼用了小半,笋丝也动了几筷。”
陈元鸷沉默了一瞬,又问:“他……出去走动了没有?”
“不曾。”周吉安道,“殿下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廊下,对着那张琴,没怎么动过。”
陈元鸷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上,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——
摇晃的船舱里,那个苍白清瘦的人抱着琴,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,整个人像是魂游天外去了。
他总是看不惯他那副魂不守舍、不吃不喝的样子。端着饭进去,那人连头都不抬,只淡声道:“放着吧。”
他催,那人便皱眉,说“你烦不烦”。
他偏不走,就坐在旁边盯着,盯到那人无奈地放下琴,拿起筷子,勉为其难地扒拉几口。
“你太瘦了。”他说,“又生着病,要多吃点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怎么吃不下?是不好吃?”
那人摇头,并不解释。
“既然不是不好吃,为什么不多吃点?”
那人没理他,只是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追问,心底却知道,船上条件简陋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,能新鲜热乎已是不易。
他便觉得这人娇气,可看他苍白着脸、抿着唇,不肯多言的模样,那点不耐又化成了别的、更复杂难言的情绪,堵在胸口。
“等到了下一个码头,我去给你买些新鲜的回来。” 他会这样说,语气不自觉放软。
后来他真的跑着去买。
揣着滚烫的红薯在怀里,怕凉了;一颗一颗剥好板栗,用帕子包着;挑出最鲜嫩的鱼肉,剔了刺,送到他碗里。药端到面前,吹温了才递过去。还买了一大包蜜饯,怕他喝药觉得苦,把那蜜果的核一颗颗挖出来,喂到他嘴边。
那人看着他做这些的时候,那双总是笼着薄雾、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眸子里,会泛起浅浅的、水光般的微澜,像是感动,又像是某种更复杂、更沉重的东西,看得人心头莫名发空,又隐隐揪痛。
可即便这样,那人也未必领情。
或许在那人心里,那些亲昵,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,都不过是露水情缘里短暂的慰藉,是不得不偿还的风月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