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英殿后暖阁,鎏金蟠龙熏笼里银骨炭烧得正旺,偶尔迸出一两声细碎的哔剥。
案上奏章仍堆叠如山——登基大典择吉日的、新附降臣请安的、边关报军粮清点的、御史台参某州知府贪墨的。天南地北,鸡零狗碎,全压在这一方案牍之间。
他已阅了两个时辰,手腕发僵,眼前那一行行馆阁体小字渐渐晕成模糊的黑潮。索性搁下朱笔,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,阖上眼休息一会儿。
周吉安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,静立在御案一侧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他已经这样站了约莫一刻钟。
窗外暮色四合。今冬雪勤,前日刚落过一场,此刻天将暗未暗,残雪映得窗纸一片冷寂的青白。
从这个角度望去,西南方向那片殿宇的轮廓正缓缓沉入渐浓的暮霭——上阳宫的屋脊,覆着与紫宸殿同等规制的碧色琉璃瓦,在雪色与暮色交界处,泛着幽微的、忽明忽灭的暗光。
陈元鸷忽然睁开眼。
他没有看周吉安,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在那扇半开的菱花窗上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周吉安躬身:“回殿下,申时三刻。”
申时三刻。往日这个时辰,他该去文英殿见几位阁臣。今日没有安排。今日……什么都没有安排。
陈元鸷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
“王爷。”周吉安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上阳宫那边,陈璧殿下今日的脉案与用药记录,太医署已呈上。”
他先禀报了最常规的事项,语气平稳,条理清晰:“太医说,殿下虚损之症非一日之功,汤药之外,更需安心静养,切忌忧思惊扰。今日进药还算按时,只是晚膳用得依旧不多。”
陈元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“病弱”“需静养”“进食不佳”——每一个词,都像一根细小的针,精准地刺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。
周吉安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:“今日午后……二公子曾去‘探望’过。”
他没说“冲突”,没说“争执”,甚至没用任何带倾向的词。只是用“探望”陈述现象,干干净净。
陈元鸷摩挲盏沿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探望?
他岂会不知陈璋是什么性格?那个莽撞的次子,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“探望”素昧平生的兄长?这本身就是荒谬到足以触发警报的信号。
周吉安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素净的袍角,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“如实禀报”的职责中。然而,他全部的感官都在敏锐地捕捉着御座上的每一丝变化。
陈元鸷沉默的时间比寻常略长了一息。暖阁内只剩炭火细微的哔剥声。
“本王知道了。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听不出喜怒。
周吉安不再多言,躬身悄然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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稍后,陈元鸷单独召见了上阳宫今日的值守侍卫。
问话凌厉如刀:二公子何时至,带几人,宫门处如何对答,入内后站立何处,与陈璧交谈几句,陈璧神情如何,二公子离去时是何情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