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怎么还在?
陈璋的脸色由青转白,由白转青。拳头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,最终狠狠一甩袖子,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混的、饱含不甘的冷哼。
然后他猛地转身——几乎是踉跄着、逃也似地,大步朝宫门冲去。脚步声在积雪上踩得杂乱沉重,带着一身狼狈怒气,很快消失在洞开的宫门之外。只留下几行歪斜仓皇的脚印。
寒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,刀割似的疼,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屈辱与恐慌。
陈璧那双寒潭般的眼睛,那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,将他所有心思、所有不堪都赤裸裸剥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的,残忍至极。
“二公子!”守在宫门外的两名亲随见他脸色铁青、脚步虚浮地冲出来,吓了一跳,连忙迎上。
陈璋猛地甩开他们搀扶的手,胸膛剧烈起伏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霭。他回头,死死盯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朱红宫门,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陈璧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声音嘶哑,“你给我等着!”
今日之辱,他记下了。总有一日,他要让陈璧跪在他面前,为今日的轻慢付出代价!
还有那个周吉安……一个卑贱的伶人,也敢在他面前摆出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,甚至……甚至陈璧还为他说话!
他狠狠啐了一口,转身大步离去,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、仿佛被碾碎的呻吟。
宫门内,庭院重归寂静。
风雪似乎更急了些,扑簌簌地落在枯枝残雪上,将方才那场短暂交锋的痕迹迅速覆盖。
陈璧指尖的琴音早已停歇。他静静坐在石凳上,目光落在膝上那张修复如新的焦尾琴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尾那道焦痕,神情有些空茫,仿佛神思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周吉安依旧立在原处,姿态恭谨如初,只是微微垂着眼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方才陈璋那句“倡伶出身的奴才”像一根细刺,虽不致命,却扎得人生疼。他面上温煦的笑意分毫未变,甚至弯腰的弧度都依旧标准,只是袖中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方才,多谢殿下出言维护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陈璧似乎这才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。他抬起眼,看向周吉安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眼神很静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也没有刻意的安抚,只是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审视的观察。
“不是维护你。”陈璧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“只是懒得听他聒噪。”
周吉安微微一怔,随即唇边那抹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许。
“殿下真是……直白得令人意外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词句,又像是闲聊般接道,“不过,二公子性情急躁,经此一事,怕是会记恨在心。他毕竟是王爷的骨血,在王爷面前若说些什么……”
“他记恨与否,是他的事。”
陈璧打断他,指尖重新搭上冰冷的琴弦,拨出一个孤零零的、在风雪中迅速消散的音,“至于肃王殿下……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吉安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遥远的事实,“他会如何看,会如何做,皆是他自己的考量。都与我,不相干。”
周吉安静静看着他。
他说起“肃王殿下”二字时,语气平淡得如同提起一个陌生人。没有怨怼,没有恐惧,甚至连一丝应有的、作为儿子对父亲的复杂情绪都寻不见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沉寂。
周吉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困惑——他明明这样年轻,说话的口气却像是历尽了世事沧桑的老人。那不是故作老成,而是一种…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
“可是,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殿下您也是王爷的儿子呀。您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陈璧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“即便父子间分隔多年,不甚熟悉,”周吉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敲在寂静的庭院里,“可血缘是断不了的。殿下为何总将自己隔绝在这段亲情之外,像是……刻意要将自己从他身边推开?”
一连串的“为何”,带着探询,也带着一种旁观者清的不解。
陈璧沉默着。
周吉安缓了语气,带着几分劝慰般的轻柔:“小人侍奉王爷四年,从未见过他那样紧张一个人。殿下晕厥那夜,王爷在暖阁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下去:“王爷他……明明对殿下很是关切。依小人看,你们之间的关系,或许并没有殿下自己想的那般……无可挽回。”
陈璧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,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。
“是吗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他有妻,有子,有他经营多年、如今终于圆满在握的一切。那才是他认可的家,他选择的家人。”
陈璧的目光投向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宫墙轮廓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涩,“即便他对孤有一分在意,在那样完满的图景里,孤又能占得几厘分量?不过是……无关紧要的旁支末节,是辉煌胜利后,一点需要妥善安置、却又难免碍眼的‘旧物’罢了。”
周吉安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