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张了张嘴,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陈璧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落在虚处,穿过窗棂,穿过风雪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顿了顿,长久的静默后,再开口时,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涩意:
“孤和他之间隔着的,又岂止是二十载未曾谋面的光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周吉安却从这极轻的声音里,听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怨,不是恨,甚至不是冷漠。
是……空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陈璧忽然说,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“有的时候,我很羡慕他。”
周吉安一怔:“羡慕?”
陈璧沉默了更久,久到周吉安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羡慕他……可以去肃州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时,周吉安只觉得周身一凉。
不是因为风,是因为那语气里透出的、无边无际的苍凉。
“而孤,”他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空无一物,“却只能留在这里。永远在这里。”
这座城困住了他。从出生,到如今。或许,直至死亡。
周吉安看着风雪中那个单薄寂寥的身影,忽然间,全都明白了。
那并非不怨,不恨。
而是更深重的、早已与绝望交织的……向往与无力。
向往那人拥有的、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自由与选择。
无力于自己生来便被注定、无从挣脱的枷锁与牢笼。
血缘在此刻,不再是纽带,而是最讽刺的对比,最无声的凌迟。
“你……恨他吗?”
这话问得大胆,甚至有些逾越。
那个“他”,不言自明。
陈璧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怨怼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。
他极慢地摇了摇头,不是否认,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疲倦与抽离。
“棋子落定,胜负已分。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,“怨与不怨,恨与不恨,于这既定之局,又有何益?能改变棋盘上半分么?”
他顿了顿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看不见地扯动了一下唇角。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意的弧度,却冰凉得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如今这般,”他抬眼,目光空空地掠过覆雪的飞檐、寂寥的庭院,最终落回自己苍白指尖,“无人搅扰,有琴可抚,有雪可看。一日三餐,四时更迭。就这样。”
“很好。”
很好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千钧重石,压在听者心头。
很好吗?
周吉安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上,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尘埃,“就像孤出生时坐在这殿里,仰头望见的,便是这方四角的天空。”
他顿了顿,极缓地眨了一下眼,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彼时,此刻,并没什么不同。”
周吉安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脸,看着他唇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分明在说很好,可那字句间渗出的,分明是渗入骨髓、漫过岁月的巨大哀伤。
他分明很哀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