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元鸷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周阁老,”陈元鸷缓缓道,“本王进京,是为靖难,非为篡位。皇太孙陈璧,乃先帝钦定储君,如今虽病体缠身、自请静养,然其名分尚在。此事……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周文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诧,旋即又恢复恭谨:“王爷仁厚,臣等感佩。只是……陈璧殿下久病不愈,朝政不可久悬。王爷纵有谦让之心,也当以社稷为重。”
陈元鸷沉吟片刻,道:“传本王令,命太医署每日往上阳宫请脉,陈璧殿下的一应脉案、用药,皆需呈报文英殿。至于登基之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文彦的脸,“待朝局稍定,宗正寺、礼部依祖制拟出章程,再议不迟。”
周文彦、陈玄稷一众官员叩首领命,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陈元鸷独坐案后,望着窗外的雪光,眼神幽深难测。
这些老狐狸,说得冠冕堂皇,无非是想探他的口风:是直接登基,还是要走一道“禅让”的过场?是先废了陈璧的储位,还是让他“主动让贤”?
登基?当然要登。但不是现在。
他要等。等萧遂宁的反应,等江南各州府的动向,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陈璧死忠一个个浮出水面。更重要的是,他要让“陈璧自请静养”这句话传遍天下。让所有人都知道:不是他陈元鸷夺了陈璧的皇位,而是陈璧“体弱多病、不堪繁剧”,主动让贤。而他陈元鸷,是应群臣所请、勉为其难接下这江山社稷。
名分这东西,有时候比刀兵更管用。
“王爷。”吴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他再次悄步进殿,这次带着一封密信:“王爷,平城急报——萧遂宁按兵不动,没有任何出兵迹象。”
陈元鸷接过密信,目光扫过那几个字,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来。他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一点点舔舐边缘,将那行字吞没。
按兵不动。
这四个字落进心里,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。不是喜,也不是忧,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萧遂宁不动,无非两种可能:一是陈璧确有密令,让他“固守平城,静待后命”;二是萧遂宁自己也在观望——他不愿背负“勤王”之名,更不愿在局势未明之时,拿八万人的性命去赌一个未必能赢的结局。
无论哪一种,对他陈元鸷来说,都是好消息。
前者,说明陈璧确实认了这局棋的结果,至少表面上是认了。只要陈璧不反抗、不发声、安安分分在那上阳宫里“静养”,萧遂宁就没有出兵的借口。后者,说明萧遂宁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等。聪明人,就可以谈条件,可以拉拢,可以许以高官厚禄,让他心甘情愿地站过来。
最坏的局面是什么?是萧遂宁不管不顾地挥师勤王,是八万大军与肃州黑骑在京郊杀得血流成河,是天下人看着他陈元鸷踩着尸山血海登基——那才是真正的输。
可现在,萧遂宁不动。
不动,就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;不动,就意味着可以兵不血刃地结束这场对峙;不动,就意味着他陈元鸷有足够的时间,把“名正言顺”这四个字坐实。
陈元鸷看着最后一点纸灰在烛火上化为虚无,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萧遂宁在等。等一个“名正言顺”的理由。
而他陈元鸷要做的,就是不给这个理由。
只要陈璧臣服——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臣服——萧遂宁就没有出战的理由。只要萧遂宁不出战,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把椅子上,让时间把一切“篡逆”的痕迹慢慢磨平。
那就更不能急了。
陈元鸷收回目光,敛住心神。那些关于上阳宫的念头,此刻不宜再想。眼前有更紧要的事——十三万大军驻扎京郊,京畿防务千头万绪,这才是当务之急。
他转向吴末:“你去传邡穆城进来,建州军后续驻扎与京畿防务,需尽快定下章程。”
“是。”吴末领命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门开合,带进一缕外面的寒气,旋即又被暖融的空气吞没。殿内重归寂静,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便显得格外清晰。
陈元鸷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棂,落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积雪上。远处,上阳宫的屋脊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。
那里关着他的儿子。他血缘上最亲的骨肉,也是他必须提防忌惮的政敌。从前他对他恨之入骨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可如今,真的将那个人的生死握于掌心,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滞重,与……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。
那个人,此刻在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