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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不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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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后的第三日,玉京城仍被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缠绕,但那是一种紧绷的、诡异的平静,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汹涌。这座刚刚易主的皇都,在喘息,也在观望。

陈元鸷没有立刻踏入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宸宫正殿。他将临时理政之所设在了不远处的文华殿。

这里曾是皇子们读书习政之处,陈璧监国初期也曾在此处理日常政务。规模适中,不至于空旷得令人心悸,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旧主的气息——清冷的,带着墨香与药味的,属于陈璧的气息。

殿内银丝炭烧得极旺,驱散了连日的严寒,却也烘得空气有些窒闷。陈元鸷已脱去厚重的玄铁战甲,换上一身玄色绣金常服,坐在那张宽大的、原本属于陈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。

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,都是各州府官员的请安折子。措辞恭敬,态度谦卑,可陈元鸷从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小字背后,看到的是一张张观望的脸。

他们在等。等他的处置,等他的态度,等他拿出一个“合乎法统”的说辞。

吴末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书悄声进来,轻轻放在已不堪重负的案角,低声道:“王爷,几位老大人已在殿外雪地里,候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
陈元鸷从一份关于漕运阻滞的急报上抬起眼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目光扫过那些文书上工整却字字透着焦虑的笔迹,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案面:“都有谁?”

“以礼部尚书周阁老为首,还有宗正寺的安王爷、户部、工部的几位侍郎,以及……”吴末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谨慎,“几位都察院的御史。”

他抬眼飞快瞥了下陈元鸷的脸色,继续道:“看架势,是来……劝进的。”

劝进。

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在陈元鸷心头激起层层涟漪,又迅速归于沉寂。他太熟悉这套程序了——每当皇位更迭,总会有这样一批“深明大义”的臣子,冒着风雪跪在殿外,言辞恳切地请新君“早正大宝,以安天下”。这是礼法,也是遮羞布。

“劝进?”陈元鸷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本王尚未入主紫宸,他们倒比本王还急。”

吴末垂首不语。他知道,那些老臣急的不是王爷登基,而是自己的前程。新朝一日未立,他们这些“降臣”的头顶就永远悬着一把刀——谁知道王爷会不会秋后算账?谁知道那些虎视眈眈的肃州旧部会不会抢了他们的位置?只有王爷正式登基,颁下恩诏,他们的官职、爵位、身家性命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
“让他们再跪半个时辰。”陈元鸷淡淡道,“既然要表忠心,总得拿出点诚意来。”

吴末领命欲退,却被陈元鸷叫住:“上阳宫那边,今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
吴末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王爷,一切如常。今晨送去的膳食,那位用了小半碗粥,几口小菜。太医请过脉,说是气虚体弱,仍需静养。”

陈元鸷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可吴末跟随他多年,如何看不出那看似随意的询问之下,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复杂?从进城那夜王爷独自从上阳宫出来,屏退左右默然独坐许久,到如今每日必问上阳宫起居,这其中的微妙,吴末不敢深想,只能暗自揣度。

半个时辰后,殿门终于打开。

以礼部尚书周文彦为首,宗正寺安王爷陈玄稷紧随其后,另有户部侍郎、工部郎中、都察院御史等七八位官员,踩着湿冷的靴子鱼贯而入。他们面色冻得发青,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,姿态却依旧竭力保持着矜持与庄重,只是眼神中或多或少藏着不安与窥探。

“臣等叩见肃王殿下。”众人行礼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。

陈元鸷端坐案后,并未叫起,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奏折,仿佛那上面的字比眼前这些人更有看头。

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。跪着的臣子们脊背渐僵,却不敢动弹分毫。

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陈元鸷才抬起眼帘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为首的周文彦身上:“周阁老,雪天寒重,何事不能等天晴再议?”

周文彦年过六旬,为首辅多年,经历三朝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此刻被这年轻的肃王如此晾着,心头也不禁打鼓。但他面上依旧沉稳,叩首道:“殿下明鉴,臣等冒雪求见,实是为江山社稷计,为天下苍生计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精心拟就的表文,双手高举过顶:“殿下龙姿凤章,功高盖世,自入京以来,秋毫无犯,万民归心。今先帝驾崩,储君失德,国不可一日无君,民不可一日无主。臣等泣血叩请殿下——顺天应人,早正大宝,以安宗庙,以慰天下臣民之望!”

话音落下,安王爷陈玄稷也颤巍巍地叩首道:“元鸷啊,论辈分,我是你叔祖。有些话,他们不好说,我不得不说。陈璧那孩子……唉,自幼体弱多病,心性孤拐,监国这几年,闹得朝野不宁。先帝晚年已被他蒙蔽,宗亲勋旧无不寒心。如今殿下入京靖难,拨乱反正,正是天命所归!若再拖延,恐生变故啊!”

他这话说得恳切,却也暗藏机锋——“入京靖难”四字,巧妙地回避了“兵变逼宫”的尴尬,将陈元鸷的行动定性为“拨乱反正”的正义之举。

陈元鸷听着那些虚伪客套的辞藻,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。他接过周文彦手中的表文,展开略扫一眼,便搁在一旁。

目光却落在窗外覆雪的琉璃瓦上。

那里,是上阳宫的方向。

“诸位大人的忠心,本王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只是先帝驾崩不足半年,本王岂可仓促即位?且陈璧尚在,储君名分未废,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
周阁老立刻叩首:“殿下此言差矣!陈璧虽为皇太孙,然其监国期间倒行逆施,朝野怨声载道。臣闻其体弱多病,自请在上阳宫静养。殿下仁厚,准其所请,已是天恩浩荡。储君之位,不可久悬啊!”

陈元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被贬肃州时,这位周阁老是如何痛陈“肃王失德,不宜留京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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