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呢?”
他咬着牙,“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旁观?”
陈璧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任何愧疚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孤当时羽翼未丰,所有力量都必须深深隐藏,绝不能为了一个与孤并无多少亲情、甚至可能反过来威胁孤自身地位的父王,提前暴露,赔上一切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孤承认孤有私心——孤不想为了您,去触怒皇祖父,赌上我苦心经营的一切,去换一个几乎注定的败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况且,当时朝中多方角力,最终的结论,不能是你‘拥兵自重、意图谋反被诛’,那样牵连太广,后患无穷。最好的结果,是让你‘意外’死于边境匪患。所以,枭谷之后,你的‘死因’,是遇刺身亡。”
陈元鸷怒极反笑,笑声在空荡的殿宇里回荡,冰冷刺骨:“好一个‘遇刺身亡’!陈璧,你果然不愧是陈棣的孙子,这皇家冰冷算计的血脉,你继承得十足十!”
面对他暴怒的指责,陈璧脸上并无愧色,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亲情?”他轻轻重复,唇角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,“肃王殿下,你我之间,何曾有过这种东西?你恨皇祖父,恨他将你放逐,恨他视你如敝履。可我呢?我难道不恨吗?”
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,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:“我恨他多疑猜忌,恨他逼得骨肉相残,恨他让我与父王母妃分离,恨他让我痛失至交——可他是我祖父,是我必须跪拜叩首的人,是我必须笑脸相迎、曲意承欢的人。你恨他,可以拥兵造反,可以兵临城下。我呢?我只能忍,只能熬,只能把自己磨成他最锋利的刀,然后……再一刀一刀割断他留下的烂摊子。”
陈元鸷怔住了。
陈璧抬起眼,直视着他,那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你说得对,孤的野心,从来都是要做一国主宰,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。因为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,才能去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,去尝试实现一个人的愿望。为此,皇叔、顺王、你……所有拦在路上的人,孤都没想过放过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愈发低沉沙哑:“现在,你赢了。孤输得彻底。枭谷之事,孤知情而未阻,你可以视我为帮凶。后来的桩桩件件,你也尽可以尽算在孤头上。这条命,这幅残躯,就在这儿。要杀要剐,都随你。”
说完,他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,不再看陈元鸷,也不再言语。
殿内死寂一片。
炭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,微红的光勉强映亮一隅,更深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无声渗透进来。
陈元鸷坐在那里,如同一尊骤然失去牵引的雕像。
胸膛里那股汹涌的怒火与恨意,在陈璧这番冰冷彻骨、坦率到近乎自毁的陈述面前,竟奇异地滞涩、冷却,然后沉甸甸地坠落,压在心头,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。
他想起方才陈璧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为了一个与孤并无多少亲情的人”。
并无多少亲情。
他们之间,确实没有寻常父子间的温情与牵绊。二十三年放逐,五年生死算计,加上那场“沈鹰”与“连城”的荒诞插曲……他们虽有最亲近的血缘,实际上,不过是相隔千里、互不了解的陌生人。
他有什么立场,去指责一个在同样冷酷环境中挣扎求存的人,没有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去救他?
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陈璧面前。
陈璧依旧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。
陈元鸷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,看着那紧紧抿着的唇角,看着那搁在琴弦上、指节泛白的手。那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串着几颗润泽的青色玉珠,衬得那截手腕愈发伶仃似玉。
他忽然伸出手,攥住了那只手腕。
陈璧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想抽回手,却发现那禁锢的力量大得惊人,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。
“你在等死?”陈元鸷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比殿外未化的积雪还要冰冷生硬。
陈璧停止了无谓的挣扎。他抬起眼,再次看向陈元鸷,这次,那苍白的唇角清晰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孤原本想过,带着残部南渡涵江,据守江南半壁,再与你周旋几年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但是,谢老先生临行前一席话,让孤释然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膝上的焦尾琴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道裂痕:“他说:少嶷若在,必不愿见今日之局。是啊,少嶷若在……他定会在孤急功近利时拦住孤,在孤被恨意蒙蔽时点醒孤,在孤双手沾满血腥时……替孤洗净。若他在,孤或许,不会是今天这般模样。”
他摇了摇头,将那点恍惚摇散,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元鸷脸上,那里面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,却也冰冷彻骨:“可他死了。死在了四年前,涵江冰冷浑浊的江水里。我找了他七天七夜,只找到这张被水泡坏、险些烧掉的琴。从那时起,我的心,好像也跟着死了。这些年,除了像个疯子一样,拼命去实现他那些未竟的遗愿,我好像……也没做过别的什么。”
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,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疲倦:“如今大业中道崩殂,反噬来得如此迅猛酷烈,是孤自作自受。这苦果,孤认。”
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元鸷脸上,那里面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:“所以,能死在肃王殿下手里,干干净净,了断这一切,总好过日后落在那些腌臜宵小之辈手中,玷污了孤的血。”
陈元鸷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“少嶷”这个名字,连同眼前这张焦尾琴,以及陈璧此刻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痛,像一把陈年的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捅进了他的胸膛。
不是因为锋利,而是因为那扑面而来的、太过熟悉的绝望气息——四年前,那个暴雨夜,他亲眼见过。
他猛地攥紧了陈璧的手腕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