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璧吃痛,眉头倏然蹙紧。
可我现在,偏不让你如愿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陈元鸷忽然开口,声音很沉,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。
陈璧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眼。
陈元鸷盯着他。这个看似束手待毙的年轻人,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开城放民,是把他架在“不义”的火上烤;独留宫中,是把他架在“法理”的刀尖上逼。无论杀、囚、放,都有一顶帽子等着他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陈璧不是在求死,他是在逼他陈元鸷,必须在天下人面前,做出一个“合乎法统”的选择。
而他陈元鸷,此刻偏偏做不了这个选择。
“你不会死,”陈元鸷终于开口,声音冷硬得像北地冻土下最坚硬的岩石,“至少,不会死在我手里。也不会死在今日。”
陈璧微微挑眉:“哦?那王爷意欲何为?”
陈元鸷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容和单薄的身形,最终落在那张焦尾琴上。
“你伤重体虚,忧思过度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玉京风雪酷寒,不宜挪动。就在此处,好好静养。”
“静养?”陈璧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意很淡,短促地掠过他苍白的唇角。
他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陈元鸷:“肃王殿下的意思是,要孤在这上阳宫中,‘静养’下去?”
“权宜之计。”陈元鸷避开了他的注视,侧过身,目光投向殿外翻飞的雪沫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平稳,“待局势稍定,朝堂安稳,自有宗正寺依祖制、礼部按国法,议定你的去处。该如何,便如何。”
陈璧闻言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极浅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像是嘲讽,又像是某种近乎理解的疲惫。
“权宜之计。”他轻轻重复,“肃王殿下倒是坦诚。”
陈元鸷骤然转身,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冷硬的弧线。他背对着陈璧,不再看那双仿佛能照见他内心深处某些不堪狼狈的眼睛,声音斩钉截铁:
“自即日起,上阳宫内外封闭,设为静养禁所。皇太孙陈璧,于此安养,无本王亲手谕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,亦不得出。一应饮食汤药,皆需经本王过目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停留,大步走向殿门。迎面扑来的风雪带着刺骨的寒意,却让他被方才那场无声交锋搅得有些混沌的头脑骤然一清。
吴末迎上来,低声道:“王爷,可要留人看守?”
“留。”陈元鸷脚步不停,“调一队肃州黑骑精锐,驻守宫外即可。里面的人……不得怠慢,也不许任何人打扰。”
吴末领命而去。
陈元鸷独自站在雪地里,回望那座灯火幽微的殿宇。
“静养”……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。明明是囚禁,却要披上“关怀”的外衣;明明是阶下囚,却要维持“皇子”的体面。
可他不得不这样做。
杀了陈璧?太容易了。一杯毒酒,三尺白绫,就能了结这个年轻人的性命。可他陈元鸷不是屠夫,不能背上“弑杀亲子”的恶名——尤其是在登基前夕。
放了他?更不可能。陈璧活着,就是一面旗帜。那些心怀旧朝的人,那些觊觎他皇位的人,随时可以拿“迎立皇太孙”的名义作乱。
所以,只能是“静养”。
把他关在最奢华的牢笼里,用最精致的礼节把他供起来,让天下人看看——他陈元鸷不是暴虐之人,对前朝储君尚且以礼相待、奉若上宾。
至于这个“静养”要养多久……
陈元鸷抬起头,望着漫天飞雪。
或许等到萧遂宁归附,等到朝局稳固,等到再也没有人能打着他的旗号作乱的时候,他就可以“病逝”了。悄无声息的,体体面面的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又或许……
他忽然想起方才殿中,陈璧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那东西让他心头莫名一紧。
陈元鸷猛地转身,大步离去,将那座寂静的宫殿和那个沉默的人,一起抛在了身后漫天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