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像一片雪花无声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,了无痕迹。又像是经年之后,故人重逢时一句最平淡的问候,没有久别的激动,亦无疏离的客套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、本该如此的淡然。
那个人站在窗边,穿着一袭素白深衣,外罩半旧的薄氅,头发随意披散着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。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——不是锐利,不是明亮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像一口结了薄冰的古井。
陈元鸷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盯着他。
目光如同生了根,死死钉在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。最初的惊诧如同冰锥猝然刺入,令他呼吸一滞——如此平静?仿佛等待的并非生死仇敌,而是赴一场旧约。随即,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,冲击着他连日紧绷的神经,几乎要发出冷笑——这怎么可能?
然而,这惊诧与荒谬并未持续太久。一种更庞大、更沉重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,缓慢地、却又无可阻挡地漫了上来——恍若经年。
不是四年,不是五年。是更久,更模糊,仿佛隔着一生那么长的时光尘埃,重新窥见了某个被刻意遗忘、却又深烙在骨血里的轮廓。
陈元鸷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不是作为肃王想起皇太孙,而是作为“沈鹰”,想起了“连城”。
想起那个在破庙里恶狠狠瞪着他、骂他“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”的小美人。想起那个在船舱里烧得滚烫、昏迷中喃喃唤着“少嶷”名字的人。想起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夜,那些抗拒、纠缠、妥协之后变得诡异而亲密的时光。
那时的“连城”,会怒,会骂,会冷嘲热讽,会在被他气得狠时眼尾泛红,会在情动时难以自抑地颤抖,也会在极致脆弱时流露出全然的依赖。
可眼前这个人,眼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坐吧。”陈璧又说了一遍,语气依旧淡淡的。
他自己先坐下了,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,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琴——样式古旧,漆色斑驳,琴尾处有明显的焦痕。
陈元鸷的目光被那张琴攫住。
他认得这张琴。
四年前,涵江畔,暴雨如注的夜晚,那个浑身湿透、失魂落魄、几乎要投水自尽的少年,怀里死死抱着的,就是这张琴!琴尾的焦痕,当时在昏暗的油灯下,他看得分明。后来在船上,他也曾无数次见过“连城”独自抚琴,琴声哀切入骨。
而此刻,这张琴安然横在陈璧膝头。
所有的线索、记忆、疑惑、恨意,在这一刻,被这张琴轰然贯通!
陈是国姓;“璧”取“玉质金相,国之重器”意,本就价值连城。
陈璧就是“连城”,“连城”就是陈璧。
陈璧就是那个在涵江边绝望寻死、在船舱里脆弱依赖、在伏安码头冷静抽身的“连城”!
那个他曾动过心、搅乱过他冰冷复仇之路的小美人,那个他曾恨之入骨、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政敌,那个他血缘上的儿子……竟然是同一个人!
荒谬绝伦。撕心裂肺。却又……该死的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