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元鸷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跳跃的炭火,隔着四年的时光,隔着二十三年放逐与五年蛰伏的恩怨,也隔着“沈鹰”与“连城”那场荒诞的纠葛。
太多东西涌上来,他来不及消化,只是盯着对面那张苍白清瘦的脸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陈璧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、过于异样的注视,微微偏了偏头,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那弧度淡得几乎没有。
“怎么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一丝久病的沙哑,却奇异地平稳,“肃王看见孤,觉得很诧异?还是孤脸上……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?”
陈元鸷猛地回神。
他骤然别开脸,仿佛被那平静的目光烫到。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陈璧脸上移开。
目光扫过殿内——满架书册,紫檀木案,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,案头摊着几卷泛黄的画稿。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,没有半点仓皇逃窜的痕迹。
最后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璧身上。
他压下心中那些纷杂的念头,只问了一个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——这个答案,将决定他如何处置眼前这个人。
“五年前,枭谷。”
他紧紧盯着陈璧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,“先帝下密旨,沿途格杀本王,不论死伤。这件事,你当时,知不知情?”
这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陈元鸷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彻底凝冻。
陈璧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眼,迎向陈元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。
沉默了片刻,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:
“知情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两柄淬了冰的短刃,精准地刺入陈元鸷的胸膛。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攥成拳,骨节发出咯咯轻响。
“你知道……”声音从齿缝间挤出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“你看着他要杀我,你默许了?”
陈璧没有退缩。他甚至微微仰起脸,毫无惧色地回视着那双喷火的眼睛,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凉的弧度。
“默许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谬,“肃王未免太看得起当时的孤了。五年前,孤只是个刚被皇祖父带到御前、学着处理过几本奏折的皇孙。在那些老狐狸环伺的朝堂上,多说一句,走错一步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窗外无垠的雪空,声音里带着一种抽离的平静:“先帝……孤的皇祖父,他那时心中属意的继承人不是你,也不是孤,而是我那好王叔、你那好弟弟——临江王陈元霈。你拥兵肃州二十三年,军功赫赫,边民只知肃王,不知天子。在皇祖父眼中,在顺王他们那一党眼中,你就是最大的威胁。除掉你,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共识。”
陈元鸷的呼吸粗重起来。这些他当然知道,甚至亲身领教过!但听陈璧如此平静地剖析出来,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那股郁结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。
“所以呢?”他咬着牙,“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旁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