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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枭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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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个人,此刻在做什么?

这绝非陈元鸷所熟知的陈璧。那个通过战报与密探拼拼凑出的“皇太孙”形象——剿灭异党时手腕酷烈,推行新政时激进果决,绝非顾惜虚名、优柔寡断之辈。可为何兵临城下,他却选择了最安静、也最被动的一种方式?开城,不战,近乎顺从地走入那座名为“静养”的囚笼。

他究竟在盘算什么?

是真的心灰意冷,认命了?还是以退为进,在收买人心,占据那所谓“不抵抗”的道德高地?他摆出一副“君王死社稷”的决绝姿态,内心里,是否在笃定自己这个“父亲”不敢杀他,不敢背负弑子、屠戮储君的万世骂名?

亦或……这看似平静的顺从之下,还藏着更深的、他尚未察觉的后手与盘算?

这个带着警惕与猜忌的念头刚一浮现,另一股更沉郁、更冰冷、也更熟悉的力量便如冰潮般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涌起,将其轻易吞噬、冻结——

陈璧昔日监国的手段,太像那个人了。

迅速掌控朝局的手腕、铲除异己的果决、乃至许多政令推行中展现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独断的意志……那些精准打击到让人脊背生寒的布局,桩桩件件,都透着那个人的影子。

陈璧是他精心雕琢的继承人,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“得意之作”。

……那个人的影子。

陈元鸷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。

他清晰地、刻骨地知道,此刻从心底最黑暗处翻涌上来的,是什么——那是他对先帝陈棣,他那亲生父亲,刻骨铭心、渗入骨髓的恨。

再无其他。所有天真可笑的期待,所有关于“亲情”的虚妄幻想,都在搜出那道密旨的瞬间,连同枭谷的血、雪和薛遥坠崖的风声,被彻底碾碎,冻成了齑粉。

五年前,寒冬。

一道八百里加急的“亲笔”圣旨送到肃州大营:陛下病危,念及骨肉,召肃王陈元鸷即刻返京侍疾。

彼时,他握着那卷明黄绸缎,指尖竟有片刻不受控制的轻颤。病危?念及骨肉?那个将他放逐边疆二十余年、视他如无物、从未给过半分温情的父亲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终于想起还有他这个儿子了么?

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荒芜了二十四年的心田裂缝里,竟可悲地、顽强地生出了一丝柔软的妄想。也许……也许父皇真的后悔了?想在最后见他一面,说一句……哪怕是虚伪的、敷衍的安抚?

多么愚蠢。可他当时竟信了。连夜点齐三百最忠心的亲卫,轻装简从,星夜疾驰,只想赶在所谓“最后一面”之前,奔赴那场虚幻的“和解”。

等待他的,却是枭谷那场天罗地网、精心布置的绝杀。

箭矢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唿哨,遮天蔽日。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,将他前后道路封死。亲卫们一个个在他身边倒下,热血泼洒在枯黄的山草上,迅速被泥土吸收,只留下深褐色的瘢痕。他身中三箭,浴血死战,最终是薛遥拼死将他拖入乱石密林。

“王爷,保重。”薛遥只留下这一句,便毅然换上了他的衣袍,以肃王的身份引开追兵,头也不回地冲向悬崖方向。

陈元鸷躲在山石后,听见远处激烈的喊杀声,听见重物坠崖的闷响,听见追兵在崖边兴奋的呼喊——“肃王坠崖了!”“摔下去了!”“快下去搜!”

后来他才知道,薛遥的脸被崖石撞得粉碎,尸身血肉模糊,难以辨认。追兵据此复命,朝廷宣告肃王陈元鸷“遇刺身亡”,再无怀疑。

而他,重伤濒死,侥幸捡回一条命,却成了真正的“孤家寡人”。身边,一个都没有了。

等他强撑着回到那片早已被粗略打扫过的战场,只在尸堆与野狗啃噬的残骸中,从一名伏击将领贴身内襟的暗袋里,搜出了那道真正的密旨。

不是召他回京侍疾的明旨。

而是另一道,盖着皇帝鲜红玉玺、发往沿途各州府军营的密令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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