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元鸷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。他应该下令冲锋,应该趁乱破城,应该用最迅猛的方式告诉城楼上那个人:你这些仁义的把戏,在真正的刀兵面前一文不值。
可是——
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摔倒在雪地里。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哭着去捡散落的包袱,被母亲狠狠拽回来。
他看见那些百姓不时回头望向城门方向,眼神复杂,有恐惧,有不舍,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东西。
他看见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,深深浅浅,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这条路,现在走的是这座皇城的子民,在他的兵锋威逼下,背井离乡。
陈元鸷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笑这命运的荒唐。笑他机关算尽,终于兵临城下,面对的却是这样一幕——没有抵抗,没有血战,只有这漫天风雪,和风雪中蝼蚁般挣扎求生的百姓。
城楼上那个人,用最不设防的姿态,给了他最坚不可摧的一击。
不是用刀剑,而是用人心。
他当然知道陈璧不是什么仁善之辈。能在祖父晚年诡谲的政局中站稳脚跟,能以弱冠之龄监国理政,手段甚至有些酷烈——这样的角色,怎么可能只是心软?
开城放民。
这一手,比他预想的更高明。
若是陈璧据城死守,他便可名正言顺攻城,以“平定叛乱”之名踏平玉京。届时,无论死伤多少百姓,都可以算作“顽抗之徒”的代价。可陈璧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——城门大开,百姓尽出,将他陈元鸷架在了“仁义”与“暴虐”的刀尖上。
他若此时挥军入城,便是屠戮手无寸铁的子民;他若按兵不动,便是默认了陈璧“顾全大局”的姿态。
陈元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晦涩。
“好一个皇太孙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不是不抵抗,是把这抵抗的刀,递到了本王自己手里。”
他明白了。陈璧不是在求饶,也不是在认输。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你可以夺我的城,可以囚我的人,但你永远夺不走“顾全宗庙社稷”这个名分。
而他陈元鸷,此刻最缺的,恰恰就是这个名分。
风雪灌甲,寒意刺骨,却不及心头那股被精准拿捏、无处着力的闷痛。
“传令。”陈元鸷终于开口。
吴末眼中闪过狠厉:“是否强攻?”
“全军后退五里扎营。”
吴末猛地转头,眼中有震惊:“王爷?!”
“没听见吗?”陈元鸷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后退五里。不许扰民。违令者——斩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城楼。
那道素白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,也许是在转身,也许只是风雪太大,模糊了视线。
但陈元鸷觉得,那人笑了。
很轻,很淡,像雪落在琴弦上。
陈元鸷调转马头,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鹰翼。十三万骑军随着他的动作,整齐划一地开始转向,铁甲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,踏碎了旷野的寂静。
雪越下越大,几乎将那座城池完全淹没在茫茫白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