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子时开始下的。

到了卯正，雪片已扯棉絮般铺天盖地压下来，将玉京东郊的旷野捂成一片混沌的苍白。

陈元鸷勒马立在离朝阳门三里外的土丘上。

身后，肃州黑骑列阵如墨。十三万人的军阵鸦雀无声，只有战旗在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。

他望着那座在雪幕中沉默的巨城。轮廓青黑，如一头蛰伏的、对他亮出獠牙的巨兽。

——也是囚了他五年的华丽囚笼。

记忆如这漫天风雪，猝不及防地倒灌进他的颅腔。

二十五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雪天。破旧的马车载着浑身污浊、连名字都没有的“阿狗”，碾过玉京同样冰冷的石板路。一道又一道宫门在他面前洞开、又在他身后合拢，最后将他吞没在那座叫“上阳宫”的、空旷得可怕的殿宇里。

丹陛高耸，龙椅上的男人低头看着奏折，直到他站定，才缓缓抬起眼。

那是陈元鸷第一次看清自己“父皇”的模样。鹰隼般的眼睛，眼角刻着深纹，目光沉得像浸过冰水的铁，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丝毫温度，只有纯粹的审视——像在掂量一件意外出现、却又工艺拙劣的器物。

“跪。”引路太监低声呵斥。

他不跪，直挺挺地站着，带着市井里搏命养出的倔强。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
龙椅上的男人却极淡地笑了一下。

“像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在空旷殿宇里荡开，“这倔劲，倒有三分像朕年少时。”

殿内死寂。

“从今往后，你叫元鸷。”男人放下奏折，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钉进骨髓里，“鸷鸟，生而不群。自前世而固然。”

他的目光压下来，重如千钧：

“愿你——不负朕望。”

那是陈元鸷一生中，唯一一次从那个男人口中听出近乎“期许”的意味。

尽管那期许，与他后来十几年人生里承受的冷眼、嘲讽、以及那句穿透殿门飘出来的“朽木不可雕”，一同碎成了齑粉，和着他十七岁那年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后，几乎冻僵的血。

“王爷，城门开了。”

吴末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猛地拽回。

陈元鸷倏然抬眼。

玉京东侧的朝阳门，正在缓缓洞开。

黑压压的人流，像决堤的河水，从城门里涌出来。扶老携幼，拖家带口，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痕迹。哭声、喊声、呼儿唤女声混在一起，顺着风飘过来。

“他们在放百姓出城。”吴末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
陈元鸷眯起眼睛。

他看见了城楼上的人影。距离太远，面目模糊，只能看清一个素白的轮廓立在城垛后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
即使隔着三里风雪，陈元鸷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——平静，深沉，像一口古井，投入再多的石块也激不起涟漪。

陈璧。

他的儿子。那个从小被养在深宫，被祖父捧在手心，被天下人誉为“贤德良善”的皇太孙。

血脉上最亲的骨肉，命运里最远的陌生人。

他们之间，隔着他二十三年在肃州用军功挣命的血路，隔着那场精心布置、差点让他命丧黄泉的枭谷绝杀，更隔着一道盖着先帝玉玺、写着“格杀勿论”的冰冷密旨。

吴末低声道：“王爷，他在收买人心。要不要趁乱冲散人群，直取城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