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起去看心理医生,已经三个月了。
每周一次,雷打不动。
有时候是我先说,有时候是她先说。有时候我们各自说各自的,有时候一起说同一件事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很慢,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我想躲开的地方。
有一次,她问我:“周叙白,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我想了很久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失去。”
“怕失去什么?”
我看着窗外,想了很久。
“怕失去她。”
医生点点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我说,“我怕失去她,所以不敢靠近她。我怕自己不够好,所以不敢让她看见真正的我。我怕她有一天会后悔,所以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先推开她。”
医生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等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周叙白,你有没有想过,你推开她的时候,她是什么感觉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怕失去她,所以你先放手。可你放手的那一刻,她就已经失去了你。”
“哪怕只是暂时的,哪怕你还会回来——”
“但那个被推开的瞬间,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我看着医生,说不出话。
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个。
我只想着自己有多怕,没想过她有多疼。
“周叙白,”医生说,“你不是害怕失去。你是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。”
“所以你不断地测试她。测试她会不会走,测试她会不会等,测试她会不会在你推开之后还回来。”
“可你知道吗?”
“每一次测试,都在消耗她的爱。”
那天从诊室出来,我坐在走廊里,很久没动。
她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亮亮的,看着我。
里面没有埋怨,没有不耐烦,只有担心。
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推开你的时候,你是什么感觉?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“疼。”她说。
就一个字。
可我的眼眶红了。
“多疼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像被人从心里剜掉一块肉。”
“但又不能不剜。”
“因为你说你别管我了。”
“我不能不管,可你让我别管。”
“所以我只能一边剜,一边疼。”
我看着她。
看着她平静地说这些话。
就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可我知道,那些疼,她都记得。
只是不说。
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她笑了。
“傻子,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用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她顿了顿,“你推开我的时候,你也在疼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”她说,“你说别管我的时候,你的眼睛红成什么样,我看得见。”
“你躲着我的时候,我虽然恨你,但我也知道你在难受。”
“你缩回去的时候,不是不想出来,是不敢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
“所以我等你。”
“不是等你变好,是等你敢出来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
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笑了。
“谢什么谢。”
“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告诉她。
所有的事。
所有的怕。
所有的想和不敢想。
我们坐在阳台上,两只蜗牛在旁边慢慢爬。
我开始说。
说高中那封信,说完之后全班的笑声。
说大学被冤枉那次,说完之后一个人的黑暗。
说这些年,每次想靠近一个人,就会想起那些笑,然后缩回去。
说她出现之后,我有多开心,就有多害怕。
说她说“我喜欢你”那天,我多想抱住她,可我不敢。
说她走的那天,我有多后悔,多想追出去。
说她送的那只蜗牛,我每天看着,每天想她。
说她说“换我跑”那天,我在火车站等了一夜,以为等不到了。
说她说“你是我的壳”那天,我第一次觉得,也许我配。
我说了很久很久。
说到声音哑了,说到眼眶红了,说到她说“够了”。
她看着我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完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然后她蹲下来,平视着我。
“周叙白,你听好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伤,我会陪你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怕,我会陪你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一件事?”
“什么?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从第一天开始,到现在。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,有笑,有光。
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和每一次看向我时一样。
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她笑了。
“傻子,别说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我拉起来。
“走吧,睡觉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走回屋里。
躺在床上,她很快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很久很久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我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:
“你不是害怕失去。你是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。”
可现在我觉得——
也许,我值得。
因为她爱我。
第二天醒来,她已经起了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
我走过去,看见她在做早饭。
“醒了?”她回头看我一眼,“去洗脸,马上好。”
我没动。
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