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周叙白家回来之后,我发现他变了。
不是变了一个人,是变回了一个人。
那个缩在壳里十几年的蜗牛,好像终于把头伸出来了。
他开始主动跟我讲以前的事。讲高中被笑话的那封信,讲大学被冤枉的那次,讲那些年一个人扛着的所有事。
他讲的时候,我就听着。
不插嘴,不打断,不评价。
只是听着。
有时候他会讲着讲着停下来,看着我,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?”
我说: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周叙白,你知道什么叫勇敢吗?”
他摇头。
“勇敢不是不害怕,”我说,“是害怕,还往前走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被笑话过,可你还是写了那封信。你被冤枉过,可你还是做了那个方案。你缩了那么多年,可你还是出来了。”
“这不叫没用。”
“这叫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这叫周叙白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眼眶红了。
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总能说这种话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让人想哭的话。”
我笑了。
“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我肩膀上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他忽然说: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想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周叙白……”
“我想了很久,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是想通了就能过去的。那些年,那些怕,那些不敢——它们还在。”
“我想把它们彻底治好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认真,有坚定,还有一点点——害怕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我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一刻,”我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夏夏……”
“去吧,”我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那天之后,他真的开始看心理医生。
每周一次,每次一小时。
他从来不跟我说具体聊了什么。我也不问。
我只是每次陪他去,然后在外面等他。
有一次,他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抱住我。
抱得很紧。
我摸着他的背,没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“夏夏,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有多累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一直扛着。扛着那些事,扛着那些怕,扛着所有的一切。我以为扛着就是长大。”
“可今天医生跟我说,长大不是什么都自己扛。长大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别人帮你扛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扛了十几年。”
“太累了。”
我把他抱得更紧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帮你扛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知道他在哭。
因为我肩膀湿了。
有一次,他问我:“夏夏,你要不要也去看看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?我又没什么问题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夏夏,”他说,“你也有伤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伤?”
“等我那三年,”他说,“你也累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那三年,我也累的。
只是从来没说过。
“你要不要也去看看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。
“可以吗?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
我想了想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那之后,我们变成了一起去看心理医生。
不同的人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诊室。
但每次看完,我们会约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。
他先到,就帮我点好三分糖去冰。
我先到,就帮他点好美式。
然后我们坐着,聊刚才的事。
有时候他多说一点,有时候我多说一点。
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。
我看着对面的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图书馆那个角落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,我坐在他对面。
只不过那时候,他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睛,笑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什么都好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耳朵红了。
我笑了。
“周叙白,你学坏了。”
“是你教坏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?”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每天都在教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——
真好。
有一次,医生问我:“夏夏,你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我想了很久。
“我太急了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急他变好。急我们变好。急所有事快点变好。”
医生点点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然后我会累。”
“累什么?”
“累自己一直等。”
医生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