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从火车站回来之后,我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他会变,我会等,我们慢慢来。
可现实是——生活不是电影,不会在火车站拥抱之后就戛然而止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还是那个周叙白。
躺在旁边,呼吸很轻,眉头微微皱着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天在火车站,他穿过人群跑过来的样子。
那时候的他,不像蜗牛。
像一只终于决定冲出壳的——我也不知道像什么。
反正不像他。
我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脸。
他忽然睁开眼睛。
我们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醒的?”
“刚醒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哦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昨天在火车站,你怎么敢的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怎么敢?”
“跑过来啊,”我说,“当着那么多人喊我。不像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怕来不及。”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怕你上车。怕你走了。怕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怕你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认真,有害怕,还有一点点光。
“所以你就跑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跑得还挺快。”
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。
“周叙白,你以后多跑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跑习惯了,就不怕了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天是周六。
我们窝在出租屋里,哪儿也没去。
他画图,我刷手机。
偶尔他抬起头,看我一眼。偶尔我抬起头,撞上他的目光。然后他低头,我笑。
下午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我放下手机,看着他。
他坐在电脑前,转过来对着我。表情很认真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项目,”他说,“社区图书馆那个。”
“嗯?”
“出问题了。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甲方要改方案。砍掉了很多东西。我……我很难受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
但他说出来了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以前这些事,他都是自己扛着。问什么都不说。问到死都不说。
现在他说了。
“难受就难受呗,”我说,“难受又不丢人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那些设计,都是你一点点想出来的,”我说,“被人砍了,当然难受。要是我,我比你还难受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我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周叙白,你记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事,没有小题大做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眼眶红了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,抱住他。
他把脸埋在我身上,没出声。
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。
我摸着他的头发,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我们身上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他忽然开口: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没走。”
我低头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很亮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我捏捏他的脸,“你这只蜗牛,好不容易伸出头来,我要是一走,你又缩回去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。
但我喜欢。
那之后,他真的开始变了。
不是变成另一个人,是变成——
更好的他自己。
工作上遇到问题,他会跟我说。哪怕只是一句“今天好烦”,也说出来。
想我的时候,会发消息。不是“嗯”,是“想你了”。
做决定的时候,会说“我想……”,然后看着我,等我的反应。
偶尔还是会躲。
偶尔还是会缩。
但每次缩回去之后,他会自己出来。
快一点了。
真的快一点了。
有一天晚上,我们躺在床上聊天。
聊以前的事,聊以后的事。
聊着聊着,他忽然问:“夏夏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等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等了那么久,”他说,“那么累。后悔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蜗牛为什么慢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因为它背着壳,”我说,“那个壳很重。可那是它的家。”
“你跟我说过的。”
“对,你说的。”
我翻了个身,看着他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壳不只是你的,也是我的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等了你那么久,累吗?累。后悔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我顿了顿,“等你的那些日子,我也在长大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等你的时候,我学会了耐心。等你的时候,我知道了什么是真的喜欢。等你的时候,我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“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夏夏。做什么都急,想什么都快。不会等,不会慢,不会——”
我笑了笑。
“不会爱一个人这么久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夏夏。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下去了。
我伸手,摸摸他的脸。
“周叙白,你不用说什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我说,“你在这里,就够了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我肩膀上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