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中标之后,我以为一切都会顺起来。
可我错了。
中标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,在后面。
社区图书馆的项目落在了我头上。
领导说:“小周,这是你第一个独立项目,好好干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然后我就开始失眠。
每天晚上躺下,脑子里全是图纸、数据、deadline。这个节点能不能赶上?那个细节对不对?甲方会不会满意?施工队能不能理解我的意图?
越想越睡不着。
越睡不着越想。
有时候凌晨三点,我会突然坐起来,打开电脑改图。
夏夏早上醒来,看见我坐在电脑前,眼睛下面一片青黑,就会皱眉。
“周叙白,你昨晚又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骗谁呢?”她走过来,看着我屏幕上的图,“你改了多少遍了?”
“没多少。”
“周叙白,”她的声音有点沉,“你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,”她说,“你这周都没怎么跟我说话。吃饭的时候发呆,走路的时候想事,晚上不睡觉改图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这个项目对你重要,”她蹲下来,平视着我,“但你也不能把自己熬坏啊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周叙白,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在怕什么?”
怕什么?
我怕的太多了。
怕项目做不好,辜负领导的信任。
怕辜负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。
怕别人说“看吧,他果然不行”。
怕——
怕她发现,其实我没她想的那么好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,你不说就算了,”她站起来,“但你要记住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去做早饭了。
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她的背影。
我知道她担心我。
可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。
告诉她我每天躺下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那些话。
“一模一样的方案。”
“巧合?不可能的。”
“好好画,以后还有机会抄。”
那些话,我以为我忘了。
其实没有。
它们只是藏起来了,等着我脆弱的时候,再冒出来。
项目进行到第三周,出了一个问题。
施工方说我的节点设计太复杂,做不出来,要求改方案。
甲方那边也传来话,说预算超了,要砍掉一部分功能。
我拿着电话,听他们一条一条地说。
“这个挑空设计不行,成本太高。”
“这个采光井,施工难度大,建议取消。”
“这个儿童区的造型,太复杂了,简化一下。”
我握着话筒,手心全是汗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周工,我们也是没办法,”对方说,“预算就这么多,工期就这么多,你就配合一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屏幕上的图。
那个挑空设计,是我最得意的地方。阳光从顶部洒下来,落在阅读区,像水一样流泻。
那个采光井,是夏夏当年卡住的地方。我花了很多心思,才想出这个解决方案。
那个儿童区的造型,是我想给孩子们的一个惊喜——一个小小的城堡,里面藏着书架。
现在,全都要砍掉。
我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同事走过来:“小周,吃饭去不去?”
我说:“不去。”
他们走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出租屋。
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。
改图。
按照他们的要求,把挑空设计改掉。
把采光井取消。
把儿童区简化成普通的书架。
一边改,一边想:这还是我的方案吗?
不是了。
只是一个被剪掉翅膀的东西。
凌晨五点,我改完了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图,陌生得像别人画的。
然后我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,全是夏夏的。
“周叙白,你人呢?”
“怎么一晚上没回来?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看到回我。”
“我很担心。”
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:
“周叙白,你在办公室对不对?我现在过去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。七点半。
她应该快到了。
我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我,眼睛通红,脸色蜡黄,像个鬼。
我回到座位,等着她。
十分钟后,她推门进来。
看见我的那一瞬间,她愣住了。
然后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
“周叙白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一晚没睡?”
“嗯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张了张嘴。
我想告诉她。
想告诉她项目出问题了,方案要改,我的设计被砍掉了,我一夜没睡改完了图,现在看着这堆东西想哭。
可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不知道她会不会懂。
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。
不就是改个方案吗?哪个设计师没改过?
可我就是难受。
难受得像被剜掉一块肉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。
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周叙白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过,不瞒我的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就这一次。”
“哪一次?”她问,“上次商场那个师兄,你不说。这次出事了,你又不说了。周叙白,你有多少次‘就这一次’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等了我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周叙白,”她没有回头,“我累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那堆被剪掉翅膀的图纸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很暖。
可我觉得冷。
那天之后,我们三天没联系。
第四天,我给她发消息:
“夏夏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老地方。
图书馆。
我坐在那个角落,等着。
从下午等到傍晚,从傍晚等到天黑。
她没来。
我给她发消息:
“还在等。”
没回。
“等到闭馆。”
没回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
没回。
那天晚上,图书馆的阿姨过来赶人:“小伙子,闭馆了,走吧。”
我站起来,走出去。
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路灯亮着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我也是这样等她。
那时候她在火车上,我在站台上。
等了一夜。
等到了。
现在呢?
还能等到吗?
第五天,我又去了。
还是那个角落。
从下午等到天黑。
她没来。
第六天,第七天,第八天。
都没来。
第九天,我收到一条消息。
不是她。
是林骁。
“周叙白,见一面吧。”
我们约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。
他比我早到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看着我的第一句话是:
“周叙白,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叫了两瓶啤酒,给我倒上一杯。
“喝点。”
我喝了一口。
“夏夏的事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她辞职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辞职了,”他说,“准备回老家。”
我的手一抖,酒洒出来一半。
“为什么?”
林骁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周叙白,你知道吗,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她说,‘林骁,我爱他,可爱得好累’。”
我的心像被攥住了。
“她说你总是不说。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。问什么都不说。她说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不知道你怕什么,不知道你需要什么。她只能猜。猜来猜去,把自己猜空了。”
我低下头。
“她说她等了你三年,以为等到了。可在一起之后,她还是得等。等你开口,等你告诉她,等你自己走出来。”
“她说她不想等了。”
我看着桌上的酒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