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她真的没睡,等来了毛毛躁躁的平助和挎着药箱的半井医生。两人给她脱衣、擦碘酒、用干纱布覆盖伤口。血很快止住了,而旁边呼呼大睡的新八对此一概不知。
“要缝合,找担架,把她抬去我那里!”半井摘下口罩说。平助于是指挥外面队员拿来了软担架,几个人把阿鹰抬上去又迅速搬运到半井医生的诊所,平助不忘踩一脚睡成死猪的新八:“笨蛋!”
半井医生让阿鹰咬上一块粗布,又用细绳绑了她两只手腕——防止病人乱动干扰缝合。在一番血肉针的博弈与呻吟中,阿鹰又捡回一条命。
半井擦擦额头上的汗,扔掉手套洗去手上的血迹,拉开了挡帘。平助一直在着,他像小狗一样蹭到阿鹰身边,小声地问:“鹰姐姐?能听到吗?”
阿鹰睁开了眼睛,平助先取下她嘴边的粗布,又解开绑缚她双手的绳子,不住揉搓着那一圈圈红勒痕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鹰姐姐,俺说过要保护你的。”平助在哭,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她胸脯,他在为她伤心,他在关心她。
阿鹰抬臂拭去他的眼泪,“别哭了平助,谢谢你救了我。”阿鹰想说更多感谢的话,更多发自肺腑的话,但是她现在明白,回避和不说,也是一种保护。
“你不要怪永仓先生。”阿鹰小声道,但平助显得很惊讶:“啊?鹰姐姐,这是俺要说的话吧,你可以原谅新八大哥吗?他一喝醉,就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平助脸又红了,像害羞的小孩子,明明只比自己小一岁。
阿鹰摇摇头:“不怪他。”她真的不怪,也不觉得委屈,她把这当成了赎罪的方式。
“我说鹰姐姐啊,新八喝醉了酒谁也不认识,你干嘛不喊叫啊?”平助稍有责备之意,“俺就在另一边,俺留下来了,你不是知道的嘛。”
阿鹰的汗也快下去了,她现在是真的累,想睡了。“平助,让我睡一觉,醒来告诉你。”还没有说完,她就闭上了双眼,对平助把自己抱回房间这件事也一无所知。
总之这件事还是被近藤局长一干人知道了,没人责备永仓,但也没人来探望阿鹰,只有城叔和半井医生每天一起给她擦药换纱布。
死囚室门被推开,土方踢了两脚地上的人,确定对方醒着有意识后,他说:“你没有切腹的资格,明天处斩。”那个人隔着蒙眼布,声音沙哑:“副长,我不用下油锅了啊。”
土方并不回复,又听那人缓缓地喘气:“是千叶小姐为我求的恩典吗?”
土方只觉得好笑,心想这两个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蠢。他转身而去,关门前大塚听到的是:“不是,是你良心未泯。”
“千叶小姐,副长叫你去土坛场。”城叔正在给阿鹰拆纱布的当儿,门口突然闪出了这样一句话。阿鹰说了句“就来”,便和城叔匆匆绑缠了腰腹,左手轻捂伤处,有点跛脚似的走了出去。
她知道这一天会来,她少年时见过在刑场处决犯人,只那一幕便让她差点丢魂。从那以后再碰到处决死囚,她都会回避。如今新选组天天杀人,如果有一天自己对这种场面视若无睹,就意味着她背离了自己的信念,她想,那个时候便等于心死,等于自己掉入罗刹道的漩涡再也不会变干净。
阿鹰穿的是伊东给她的浅葱色羽织队服,也是新选组曾穿过一年的队服,因为腰间缠了两圈纱布,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合适的白腰带,她这样穿有一种英气的美。
“好久没见了呀,可真怀念。”伊东见到阿鹰从远处来,他说的是队服,虽然他只穿过几天。
“哦?不过出差几天不见,伊东先生就这么想她了。”伊东只要讲话土方就会回嘴。
“什么嘛,我说的是队服,你不觉得这身羽织服很适合她吗。”听伊东这么说着,近藤局长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越走越近的阿鹰,他还真从这种久违的装扮中怀念起过往来。
阿鹰走走停停,走几步就要捂腰喘气。半井先生叮嘱她切不能剧烈运动,小跑都不行。
她扫一眼场内:近藤、土方、伊东在屋檐下监斩,中央平助是行刑人,大塚跪在地上,被反剪双手蒙了眼,脖子系了一条绳子,像栓狗一样,另一端由其他人牵着。有个念头浮现在她脑中:大塚那个位置,大塚那种境遇,会不会有一天变成自己?
“局长、副长、伊东先生。”阿鹰简单行了个礼,全然没了以前那种自信的样子,说话轻声细语。只有伊东回复她:“鹰小姐,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嘛,像个俊俏的男人。”
“鹰,到我身边来。”近藤的语气很和蔼。阿鹰听说,挪步到近藤身边。
近藤勇注视着她那细细的腰,“待会你要看好,新选组是怎么对奸细严惩不贷的。当然要是让我发现你闭眼,你就给他收尸吧。”
没有回答,近藤语气仍然和蔼:“听到了就说话。”
阿鹰转脸看他,认真地说:“听到了局长。”
于是,谁都不讲话了,静静等待时刻的来临。
“以后就不要憋在心里,也不要经常想了。”
“千叶小姐请放下戒备,尝试去接受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