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鹰打了桶凉水后烧开，把自己里里外外好好洗拭了一遍。近藤说得对，他不可能随时盯着自己，折磨总会结束，也就是说，近藤勇总有一天会杀掉她。是呆在这里引颈受戮，还是逃？

良久，被冷水和冷风刺激得头脑清醒一些了，阿鹰凝视着水面中的自己，问了最大的一个疑惑：到底是真是假？

平助像弟弟一样缠着自己，伊东喜欢和自己切磋文艺，井上说话最让人安心，总司嘴上不承认却会用行动靠拢自己，斋藤高冷但他会尊重人，包括木下岩和大塚隼，阿鹰真的从他们身上获得过“安全感”和“救赎感”。厨房里的喧闹、除夕诗会的融洽，这到底是真是假？

她用手指搅乱水中的脸，又等它们重新拼凑，阿鹰看着那个虚假的自己，说出了声：“真的。”

新选组上下全员那一套“恶”道差点毁了她的“善”执。新选组号称“壬生狼”，嗜杀嗜血，是恶皆斩，由内自强，以恶观善，先恶后善，善是残存的善，是恶的暂时沉睡，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善，就像有一把钢刀从土壤里长出，刀柄开一朵花。

千叶鹰的世界就没那么沉重，唯慈唯仁，是善皆从，向外教化，以善观恶，先善后恶，恶是不得已的恶，是以伪装为名的恶，是必须赎罪的恶，就像万紫千红中里横着一把刀，也锋利但不易察觉。

近藤勇身后是整个新选组，所谓“武士道”是他们头顶的神明，是像万有引力一样永恒不变的规律，坚如磐石而无人质疑、更替。但千叶鹰只有一个自己，她很清楚自己的善执虽然有时模糊，却不会消失，更不会逆反，相比于对方静止的觉悟，自己的道是稚嫩的，微小的，动态的。

近藤勇，我不是飘忽不定的人，你今日向我展现你们的士道，试图摧毁我，那就请你接招我的信念。我不会逃，我也做好了身死的觉悟，但在被你杀掉之前，我会为自己的道献上最大的忠诚。我的“天真”你不屑一顾，你们的“背负”我也绝不认可。

除夕是月晦日没有光亮，今晚倒是在西天悬着一只蛾眉月，惨白的月面，很像她的体温。阿鹰重新穿戴好自己，敲响了后院城叔的房间。

城叔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面庞，褪去了白日的忙碌，他只身在小铺垫上打坐，面前的清茶微微升腾热气。阿鹰软软地扑进城叔的怀抱：“城叔，答应我一件事吧。”

梶城右手虎口还挂着念珠，边捻弄边注视眼前的阿鹰，嗓中含痰：“说吧，孩子。”

“在这个地方，我最在意的就是您，最敬爱的也是您，城叔永远是真的，对不对。”

梶城没有回话，泪眼看不清漂浮的茶气，爷俩相对无言良久，城叔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对“人是真的”这种说法感到奇怪。

“城叔，答应我，您一定要好好的，您不可以出事，也不要纳闷，像以前一样做事就好。只是我想让您知道，不是没人在意您，我在意的，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和您说句‘谢谢’，对不起城叔。”

阿鹰哭湿了城叔的裙袴，最后她说：“我不走了城叔，局长不许。所以新的一年，请多关照。”说罢以头抵地，然后抬眼笑着流泪。

梶城端晚饭的时候看到厅堂前跪着的阿鹰，心中就已经猜了大半，他饮一口温淡的茶，“鹰是个好孩子，我答应你。”

阿鹰擦干了泪便退出房间，城叔仍是捻着佛珠，小声道：“女儿……”

近藤勇这两天白天要和土方、伊东等一众干部外出办事，早出晚归，所以厨房人员难得清闲了两日。阿鹰正在洒扫庭院，听见外面有人叫自己：“千叶小姐！千叶小姐在吗？”

来人是个普通队员，他跑到院门口看见正在洒水的阿鹰后立正了身体：“千叶小姐，永仓组长在他的办公室喝醉了，让你去送醒酒汤。”

阿鹰答应一声，便放下水桶笤帚，洗干净手开始用橙皮、绿豆衣、豆蔻和食盐熬煮醒酒汤。橙皮有健胃消食、提神醒脑的功效，多亏城叔一直有收集橙皮的习惯。

小火熬一小会就制好了，阿鹰拿个托盘，安安稳稳端着去永仓新八的办公室。虽说局长、副长他们在外出差，但西本愿寺不能缺人坐阵，藤堂平助身体未完全痊愈便留下来看家，再派一个永仓新八照顾平助，土方是这样安排的。

来到永仓办公室前，阿鹰跪坐在地：“我是千叶。”在得到一声醉醺醺的“进来”之后，阿鹰推开了明障子。

“慢吞吞的……笨女人！呃！”永仓伏在桌案上，背对着阿鹰。阿鹰用调羹搅了搅醒酒汤，柔声道：“已经不烫了永仓先生，您慢慢喝，我等下再来。”说罢要往外走。

“别走，过来。”永仓转过脸来，他喝酒上脸，左右腮都像猴屁股一样红。阿鹰觉得有点可爱，她轻轻站到永仓身边。凌乱的桌面，横七竖八的笔、文件，和一个酒气熏人的永仓。

“喂给我喝。”永仓命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