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浮浮沉沉。冷的、热的刺激像触须缠绕上来,慢慢长出完整的知觉。应该是在经历复活,过程中眼窝好热,如同灼烧。接着是幅度更大的起起落落,颠簸得牙齿打颤。舌尖尝到了血腥味。
“你上一具躯壳到此为止了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上一具……躯壳?
“何谓感觉、何谓记忆、何谓我是谁,答案是从大脑中来的——你这么说过。”
我这么说过?好像,有一点印象。
眼前石油般的阴影滴落着散去。墙壁上投射的人影,一个陌生的黑伞少女,而我……我被她一手抱在胸前,浑身上下只剩一颗脑袋,外加那把刀。
意识到自己尸首分离,很惊悚。又因为没有知觉,感受不到疼痛,一下子又麻木迷惘起来。
“无须顾虑。反正重要的是大脑,不是吗?”她低头看我。我太过震惊,一时无言以对。不完整的气管和食道暴露在空气中,冷风从不断往里面灌。我恍然有浸泡在水里的错觉。
“你大可像前代那样,做一个无畏羞耻的神明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我尝试说话,竟然能发出声音。这古怪的体验让我一时忽略她的发言。但无论是谈吐还是眼神,她和之前的黑伞少女不同。我猜测她们起了内讧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我试着揣摩,“你主张所心所欲地活?”
“活下去,争取你想要的一切。”
她停下脚步,把我和刀都放在冰冷的地上。神经还没有完全恢复,我不痛,依然只有模糊的麻木。我用力顶起眼皮仰视她,赫然目睹她胸前狰狞的伤口。正在胸腔中跳动的不是心脏,而是白色的球状物。
“这是卵。”她指着说,“它快要孵化了。在那之前……听我说。”
来不及追问,也顾不得好奇自己半死不活的现况。直觉替我做主,面前的少女是可信的。她有十分要紧的事和我交待。
“白色,还没有死。”她斟酌片刻后说。
观察她眼里的为难,我试探,“白色是什么的代称吧。你没办法直接说明?”
她点头,手按在胸口起伏的卵上。“要小心白色。”她停顿,“小心白色的少女。”她改了个称呼,“不能对死有欲望,要贪婪,尽你所能地留恋你想据为己有的。不能再给白色的少女留下哪怕一点点残渣。你的都是你的,自己要看紧。”
白色的少女,指的是刚才疯狂的黑伞少女吗?吞并夜鸟残骸,对我有强烈敌意的个体?非要起个代号,我觉得应该是腐烂的少女,发臭的少女。
咔——!
我正腹诽着,面前的少女脸上,陡然出现一道裂痕。臭气逸散。我愕然盯着簌簌落下的碎片。裂缝里露出的半张脸我依稀认得,是夜鸟!
“你还活着?不,不……!”我不可置信摇头——如果现在脖子还完整的话。但不管怎样,我的猜想不成立,对方不该是夜鸟,她早就死了。所以白色的少女也不可能是她,一定另有所指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她捂住半张脸。胸膛里的卵起伏更明显,频率加快,“记住,你是特别的,神的规矩、人的规矩,你都不需要遵守。遵从本心,哪怕做出的事看上去荒唐。”
“什么荒唐事?你能不能在允许范围内说得说得更明白一点?”
黑伞少女咬紧牙关,一边捂着破碎的脸,手猛地探入自己胸膛,把卵掏出来。狠狠捏碎!黏稠的白色浆液与鲜血混合着喷溅而出。我忍耐着地任由它们打湿头发和脸。她缓缓跪倒,看着我。
“抱歉,但……妾身爱你。”她用力吐出这句话。
妾身?
“等一下,你……”来不及追问,她猝然倒地,任我怎么呼喊都不再出声。唯一回应我的,是她的身体。头部以下的部分开始解构,化作粘稠的流质朝我蠕动。我无法动弹,眼睁睁看着,感受着。它们包裹、融合,和刀一起组成四肢、躯干……完整的身体。
我重新站立,活动手指,行走。我很适应新的身体,没有任何异常。而她仅剩一颗半烂的头颅。她刚才的自称:妾身。黑伞少女从未这么称呼自己。会这样说话的,在我的记忆里,只有一个人——夜鸟。
即使身体分成一百零八块,她的意识未完全消散,还在竭尽所能替我分担吗?
刚想捧起孤零零的头颅,找个地方入土为安。可是这里到底是枭谷学园的哪里,又或者已经偏离到不知何处,我没有头绪。蓦地,指尖传来如奶油融化的触感。
这颗头颅开始溶解,彻底变成一滩粘稠的流质,渗入地面。我毛骨悚然,又很难过,同时脖颈被勒紧般刺痛。一抹清澈的红色映入眼中,接着白色的亮光紧随后。京治、木兔学长,还有雫姬,三个身影猛地灌入头脑,我甚至听见他们的对话。
交点。利用两条线的交点确定我的位置。他们来找我了!
这个消息如一股令人振奋的清流,与血腥味截然不同的气息切入这座牢笼。
“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,只有记忆的消磨是真实的。”耳边重新响起黑伞少女的声音。不,这是声音,这声音的主人是——
“夜鸟?你怎么……白鸫一族的生命力都这么顽强吗?”
我盯着满手血污,又左右张望。到处都见不到她的身影。可她的声音依然响起,仿佛从未离开我身边。
“祝子,仔细听。”声音带着疲惫与急切,“白色的少女,白鸫正在死灰复燃。此乃妾身的无能为力。”
“白鸫!这家伙还没死,白色的少女说的是祂?”
“是。妾身吃下她,却未能与之同归于尽。惭愧……那一百零八块遗骸,如今多半已为她所用了。”
我默然,从未想过夜鸟肃清同族的方式这么原始。
“她还在蚕食妾身的残余,以及从你身上剥离的记忆。此举有代价。人类的感情浓烈如沸油。她被你灼烧,神志混乱。但她仍未忘记反噬妾身,并折磨你,直至你放弃自我。那时,她便能占据你的躯壳,成为拥有完整人类基底,能够无碍行走于新时代的神明。你的寝待月、雄真榊皆会沦为她的饵食。”
这么说来,在我身上做实验,让我死去活来的黑伞少女,她偶尔流露的异常与疯狂,原因昭然若揭。审视之前发生的种种,我不寒而栗。黑伞少女,白色的少女,白鸫……原来如此,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,只有记忆的消磨是真实的。不能再让白鸫继续夺走属于我的东西。而且,京治和木兔学长……
新仇旧恨,怒火在胸腔里炸开,“这个疯子,我要宰了祂!”
“你可以的。妾身相信,但非——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夜鸟的声音和另一人的声音重叠。又一个黑伞少女。有那么一瞬,我以为夜鸟真的以我的模样复活了。但面前的人,她的气息苍白而冰冷,没有一丝腐烂的味道。相对地,如果她是夜鸟遗骸融合的个体,那白鸫的意识随时会取而代之,占据主导。夜鸟吃下白鸫后,二者就不分彼此了。
“夜鸟,你还在吗?”我问。无人应答,刚出现的黑伞少女漠然盯着我。k可能,她是被叫来接应我的。
夜鸟啊,我现在无论身体还是记忆,都前所未有地完整,你既然一息尚存,却不现身和我说更多。真的到了道别的时候,没有机会再见了吗?先是我的碎片利用你的遗骸对我施暴,白鸫又趁机反噬,喧宾夺主。这座牢笼,真是危机四伏,敌我难分。我很需要你。
“你做错了选择。”少女走近,她的声音中没有夜鸟的质地。
同时,还有数名少女走出昏暗,将我们围在中间。
“你不配活下去,「我们」也不配。但京治必须活着。”她们异口同声,“你应该让他安全离开。”
这不是废话吗?我心里默默嘟哝。
“他不会有事,我会和他一起回到地上。”我说。她们虽然对我反感,但没有更进一步的敌意。确认过我的态度后,竟然剖开胸膛,露出里面的卵。
“白色的少女在进食。必须阻止发育,将营养送回应该去的地方。”她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混杂着不满与无奈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白鸫就像寄生虫一样产卵,想通过吞噬我的记忆来恢复力量。黑伞少女的记忆被夺走,等于我的记忆被夺走。
“雄真榊,他的熄灭是注定的。为他停留会拖累京治。”一个黑伞少女突然说。
“软弱,叛徒。”另一人说。
她们如何评价我,我不在乎。她们源于我更早的过去,唯独偏爱京治,无一与木兔学长出生入死过。但当着我的面,拿他做要挟……真是放肆,要是他非死不可,那你们也都陪葬去吧!
我考虑好了,就算心里那点卑鄙的贪恋会被京治介意,我也不允许木兔光太郎牺牲。
“木兔光太郎不会死。就算他真的被算计了,我就是杀穿黄泉也要救活他!至于京治的去留,由他自己决定。我不替他选择。”我提出条件,“把我的记忆都还给我,然后全部交给京治。让他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。”
“「我们」……愿意,但这样会让京治痛苦。”
“如果他觉得不舒服,我会让他把我忘得精光。但我想让他明白,为什么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要是你们舍不得为难他,但欢天喜地把木兔光太郎往火坑里推,哼!干脆让白鸫把我抓住,把我的记忆全部吃掉,然后代替我回到京治身边好了!”
她们沉默了。
“既然你们拿不定主意,就听我的。让京治了解过去发生的事,包括我都还想不起的事,把我、我们迄今为止的人生都交给他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做备份吗?”一个黑伞少女喃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