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你知道吗？

——你能承受吗？

声音。光。温度。提问。

它们从遥远的地方传来，针一样扎入淹没感官的黏稠黑暗。我感觉到温暖的痛。

“京治……？”

京治，是你吗？

是他的声音吧。不是在耳边，更像是在脑里直接响起。在这之前，填满知觉的是什么？有毒的东西、锋利的东西、冰冷的东西？不该只有这些。我在读过去的日记，实践那些奇奇怪怪的死法。死了又活，活了又死。意识从□□里剥离出去，又被痛苦和虚无覆盖，像一块冻土。

“你现在还好吗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
京治在追问。他的手好温暖，我仿佛在他的怀里重新活过来。知觉裂开一道缝隙，暖气不断从冻土外面涌进来。我渴了。不仅是对水、对光、对温度、对他的声音感到渴望，好像还弄丢了什么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一束金光在眼前闪烁，又像水一样流进身体里。啊，木兔光太郎！记忆里残留的毒素被驱散。我记起他，并叫出他的名字。他和我的遭遇有什么不同，我们都被神明玩弄，人类身份几乎被磨灭殆尽。

“你还记得我，对吗？”京治问。

京治。我怎么会忘了他。面前这张脸，洁白的皮肤，眼睛绿得像被雨水打湿的叶子。他的眼睛映着我的茫然。我打量周围，这里是枭谷学园，想起来了，我想确认他的身体情况，所以偷偷溜进来了。可是走廊里、天花板上，学校到处都是血脚印。我被黑伞少女，被过去的自己袭击了。

“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？”他又问。

■■

终于，我知道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，原来被丢失的是自己的名字。不是“祝子”，不是“容器”，不是“实验体”，是从母亲胎盘中诞生后，写在户籍上，属于人类的名字。我好想用它告诉京治，对他说：我回来了。也好想用它坦然面对木兔光太郎，和他认真道歉。

“白鸫，夜鸟。你随便选一个。”我冷漠地回答。

我记不起人类的名字了，拼命回忆也只能拼凑出模糊的笔画。我没办法摆脱与神明有关的身份标签。夜鸟的遗愿、身体里的凶刀、一百零八次甚至更多的肃清……我没有奢求私情的资格。

“不对！”京治激动地说，“■■!这才是你的名字。与我一起长大的是这个你。我写信的对象、一直在等的人，也是这个你。”

听不清。京治。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。不想听，你不要再说了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抽痛。

“你想见的人，这个我已经死了。”我的名字，我已经不存在了啊。

“你就在我面前！”京治吼出来，“如果你不在了，是谁给我回的信？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，不得不放弃从前的身份。告诉我，难道我不值得你相信吗？”

怎么办，他完全不理解我的难处。可是我又能怎么办，我又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。不得不背负的责任有多重，要杀死的对象到底有多少，我自己都不敢深究。一点重逢的喜悦都没有。待在我身边实在太危险了，京治。你快走吧，京治。

“我不在乎了。和我谈过去，谈交情没有意义。一切都回不去了。”我现在只想推开你，让你把我忘得精光。你只是区区人类。

“可是我在乎！”

你在乎？可你……你只是区区人类啊！你非要这么固执吗，赤苇京治？

“我在乎你，我不能眼看你有危险却无动于衷。现在，我再次征询你的意见，拜托你，务必和我实话实说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
拜托了，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。我已经不是人类，从前的名字、从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！我现在就应该负起责任，老老实实认命，就算有一天会粉身碎骨，不得好死。所以现在我要拒绝你！

“我现在就送你回教室。今晚仪式结束后，我会去接你，继续祓——”

“不可能。事到如今，我绝不可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我不会乖乖跟你走的。”

够了。赤苇京治！你不知道的内幕有那么多，那些经历都非常悲惨。为什么要逼我不断回忆？我们的缘分已经到尽头了，与我分开吧。赤苇京治，如果那一天，我没有被你的眼睛吸引，没有发生过那样的对话，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在意我？我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了？

心脏好痛。脖子好痛。浑身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。毫不退让的态度，这个人的声音一口又一口撕咬我，钻进骨头，啃噬我的决心。就像是，比起神明的罪恶，业力沉淀的沼泽，他才更像是我最后的囚笼。

再这样下去，我会被他抓住，没办法逃脱。我没有办法……

心不受控制，正缓缓朝他滑落。嘴也不受控制张开。

“京治，你只是人类……”

即便这么说着，我还是没能伸手推开。他是赤苇京治啊。

“京治，你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
没有办法，即便弄丢了名字，做不回人类，但还是想像人类一样活下去。想要回到他身边，也想要……触碰另一份温暖。木兔学长，木兔光太郎，我想再次看见他那张太阳般蓬勃的笑脸。紧握的双手，汗湿的臂弯，皮肤相触的地方曾被耀眼的温度包裹。

真讽刺。都说白鸫腐化堕落，罪不可赦。那我呢，作为祂的祝子，怀着这样软弱又贪婪的念头。我可以被赦免吗？

无人应答。

悄然间，支撑着我的、来自京治的声音消失了，木兔学长火焰留下的温度冷却，连时间也感觉不到。

不，时间还在，但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，像不断代谢的死细胞，缓慢凝固又溶解的血液，消毒水与腐臭混合的刺鼻气味。体温不断从指缝间流走的。

更庞大、更黏稠的物质覆盖我。我又在实践日记里的内容了。日记，还不谙世事的时候，年少无知地把死亡当作最好的结局。我渴望死，又祈求它以更加温和的方式降临。所以我一直写日记，问自己如何实现理想的告别。

童年，它既是一个人的天堂，也是一个人的地狱。我的碎片，黑伞少女利用日记抓住我。我成为过去的囚徒，自己的囚徒。一次一次实践日记中的设想，死去活来，死去活来。这是“规则”，我不得不遵守。

黑伞少女守在一旁，在等我主动喊停，她像一头饥渴的野兽在等待猎物咽气。等我放弃，等我说“够了”，等我的意志彻底丧失。那时，我就真的死去，连祝子也不是了。那时，或许是她，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取代我，穿上我的皮囊。

京治，他会发现走向他的人不再是我吗？他有一双敏锐的眼睛，他会认出来吧。